(1)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白水镇。
一条瘦河,两座破桥,三个行人。
三个行人里面,就有两个是外来的。
这些外来人见面不打招呼。打招呼的,也不问姓名。说姓名的,也都是诨名。比如二娃的弟弟叫三娃儿。
小镇上既没有灯红柳绿的去处,也没有偷香藏娇的金屋,因为这些外来人是不近女色的。只有一些脏兮兮的粮杂店,人来人往,车来车去,而进出的也一律是粗眉村眼,脚踏四方的汉子。
马杰,头一次到这里来,觉得百无聊赖。他哥马雄急急忙忙叫他来,还不准带对象儿来,简直在折磨他!没有游戏机,没有KTV。好在还有个麻将馆!
马雄伸出左手,把他拽住,低声说,没空玩!跟你说的你记住了没有?
马雄的右手齐腕而断,那是他胆大包天的见证,虽然他长得瘦精精的一派柔弱之相。20岁时去炸鱼,他跟人打赌,向河里连扔十个火雷管,不准有一颗哑火。火雷管是用导火索引爆的,如果扔得太早,导火索浸水超过3秒钟就会熄灭,也就是说只能估计着提前1,2秒钟扔出。扔到最后一颗时,他发现导火索比之前的都略长一点,就多等了1,2秒,等他扬手扔出的时候,雷管在他头上爆炸了,他的右手飞到身前两米远的地方掉进了河里。那天的赌注是,谁输了,谁下河去捞炸起来的鱼。
说实话,马杰长得很漂亮,个子比马雄高了一头,一双女孩子一样的凤眼,他自己说不是他妈生的,是抱养的,马雄以前揍过他好几次,现在可打不过他了。
马杰回头懒懒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也知道这次事关重大,就没有再争辩什么,两人到一个面馆里吃了碗牛肉拉面,坐着等时间。
天渐黑了,仅有的一条街道,灯光稀稀疏疏,都是木结构的老楼,到处散发着霉湿的气味,十多米远他们盯着的那座石桥上,摆地摊的都收拾起摊子,只剩一个卖药的还坐在那里抽烟。
不知是风有点寒意,还是刚刚胡椒粉进了鼻子,马杰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时,马雄从怀里掏出一个报纸裹住的纸包,塞给马杰,又低声叮嘱了一遍:千万说清楚!是毒手的槽子!去吧!
马杰叼着根牙签把纸包拢在袖子里,走到桥头上。他知道那是钞票,心里痒痒的,但马雄两眼一直没离开他,他也没法下手。
马雄依稀看到,他掏出根烟,掏出打火机打火,好象有风,一直打不着,然后看到他背过身去,两手捂在胸前,一会火光一闪,他转头,嘬了一口烟。他哪里知道,马杰已经得手,从纸包里拽了几张出来。
解释一下什么叫槽子,槽子是淘金客的黑话,就是指他挖的矿坑,平时忌讳沾“金”字,谁也不能说这个字,因为“金”有神,听见有人说他就跑了,所以挖出了金,叫“红”槽子,没挖到,就是,黑槽子或者麻槽子。
这条河叫白水,自古就是一条金河,国家的挖金船有三条在这一带开矿。大的矿脉早已开发怠尽,一些边边角角也不值得去劳师动众,听说黄金局要转移,附近的亡命之徒便蜂拥而来,抢占码头,最近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面子上仍有黄金武警支队管理着,实际上是几个大佬把持着。
毒手马雄不过是个二流的角色,他刚刚用全副身家自己开了一个槽子,三天前见红了,而且可能是大红。他赶紧把槽子先封了,他自己有7、8个人,都是外面带进来做工的,都是没名没姓的,不敢使气斗狠的,他想只有从另外的路子上走,打通武警支队的关系,就找人带话去,对方说可以谈,但不见熟人。马雄就把马杰叫了来办这事。
一辆摩托车停在桥头上,那人跟马杰说了几句话,看见马杰坐到后座上,一溜烟跑了。马雄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实在难以判断此事的凶吉。以前是只想挖到红槽子,现在挖到了,但想到最近凡挖到红槽子的都没好结果,不是被抢了,就是消失了,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有点后悔把马杰叫来。他也不大能管住这个弟弟。
这个地头上最有势力的是两个人,一个叫古二娃,一个叫青头儿,这两人势不两立,他们各自有百十号人。青头儿原是离此不远的某县的公安,后来不干了,出来专门淘金,盘子很硬,最近的几起事,听说都是他挑的,武警支队也拿他没办法。古二娃,跟毒手马雄是老乡,当兵出身,为人很仗义,刚来时,帮过毒手打桩(外人刚来,受人欺负,落不了脚,要先四处参拜地头蛇,叫打桩),马雄觉得还欠他一个人情,等升了这个红槽子,一并还上。古二娃其实没有青头财势大,但因为他为人一清二楚,一些散户就跟了他,互壮声势,让青头也不敢欺人太甚。
过了约莫快一个小时了,还不见人来,马雄有点急了,他已经跟两个手下胖子和小草约好了,如果谈成,当晚就进槽子,他俩就准备好炸药和火枪守卫。如果谈不成,今晚也要有个了断,或者做好记号把槽子炸了,或者就投了古二娃,其实炸槽子,他说什么也舍不得,但白白交给古二娃,心里非常别扭,虽然也能分个三四成,但……不过今晚一定要浮出水面的,因为消息随时有可能漏出去!他甚至想,说不定现在槽子都被人占了!哎,那样的话,算他倒霉!
(2)
冷不丁,马杰从另外一边儿进来了。马雄盯着他的脸直看。
马杰把桌上的残水喝了一口,旁边有人,没有说话,只见他右手握拳,大拇指藏在掌心,晃了晃,那是个暗号:事败,快撤!
马雄的脸一下黑了一半儿,低下了头,看着脚尖,左手习惯性的摸着他圆圆的右臂腕骨。他需要马上决定,炸槽,还是投降!他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辆摩托车过来,停在马杰面前,那人戴着头盔,一直骑在车上,两手互握,问了一句:要不要搭顺风车?顿了一下,又问,刚才谁家的牛走丢了?
马杰知道是句切口,也是两手互握,接到:家里只有一只手。
那人打量了他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往东找了,往西去吧,听说,西边有块风水宝地,草“青”得很啊,牛一定是在那儿!
马杰一听,心想,他*的要坏,他们反悔了!西边草青,当然是指去找青头儿。这在他也没什么要紧,可是钱在他怀里,一会功夫已经被他揣少了几张,马上交回去还不露馅呀,马雄眼都不眨地盯着,连放回去的空儿都没有,于是他撒开双手(表示不再说暗语),对那人说,我这路生,你带我一段儿吧!跟着跨上了车后座上。
这是马雄刚才看到的情形。他看不到的是,两人过了桥,又从另一座桥,回到了刚才马杰想进而被马雄拦住了的那个麻将馆旁边,马杰跳下来,拍拍那人肩膀,看着他完全消失了,才进门去了。有人招呼,安排桌子,打了四圈麻将,手气不错,其实是他的活儿不错。
边摸牌,他边想着别的事:这钱怎么办?
兄长待他不错,可是他跟钱更亲。这事看来要黄,他也没打算久呆,回去就拍屁股走路,保命要紧。那钱就不用还给马雄了,就算自己来一趟的辛苦费,多是多了点,哈,那是自己运气好!“条子”收钱不办事也很正常,估计马雄也不敢去找条子对证,而且现在且有他忙的呢!
他主意已定,心情大快,手脚更麻利了。四圈下来是他一家独赢的局面。而且对面那个黑脸牛眼的汉子,还欠了他三手儿。不过他刚说他得走了,那大汉翻起眼睛来看他,手里攥着两张牌,拳头分外地大。他知道规矩,起来,在每人面前放上一张钞票,又灵机一动加了一句:西边儿有块宝地,见到草青的,就是我家,有空找我去。
那大汉没吭声,另外两人也面无表情,眯着眼抽烟。
他一看,没效果,不能因小失大,只想早点脱身,便哈哈一笑,把抽斗里的钱拿出来往麻将堆里一撂,说,好吧,交个朋友,失陪了!
那大汉用外地口音,咕噜了一句,他也没听清,就匆匆走出去,找马雄去了。
白水河,滩多水少,到处坑坑洼洼,滩头横七竖八搭建着一些临时住人的木棚,远望一片凄凉,附近茅草都没有几蓬,几条狂躁不堪的狗一天到头地乱咬着。
坑,都是曾经的槽子,洼,都是过去的硝烟。从这里出来的都是沙金,芝麻大一片一片的,混在主要成分是铁和石英的黑沙里,要进一步提纯,须用水银去沾去滚,然后再加热蒸发水银,就是纯金了。所以附近草木稀疏,人兽皆成病态,都是水银过量所致。但没有人理会这些。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
马雄和马杰搭了一辆摩托车回来,进了他们住的木棚,胖子和小草正在昏暗的灯下打牌,其他的人都在另外一间稍大的棚子里待命。马雄听马杰三言两语编的故事,已经下了决心,他妈的!豁出去了,回去连夜就进槽子,能背多少就背多少!总不能被吓死!
所以,一进木棚他一拍手,吩咐胖子说,去,赶紧洗手,给土地公上香摆祭,公鸡买准了吧,别又他妈弄只母鸡来,一起弄好,把人都叫醒去,小点儿声!
转头问小草,下午这一段儿有人离开,有人来过么,小草说,来过一个找人的女的,哭哭啼啼的,被他轰走了,没有人离开。马雄想了想说,你把家伙都收拾好,把狗拴好,就守槽子嘴,一步不许离开。抓紧吧!
两人问他咋搞的,马雄看看马杰,说,别管了都妥了!
两人一听高兴地跳起来,去忙乎了。
槽子24小时有人狗守卫,但若不是大红的槽子,一般晚上不动土,所以灯光昏暗着,现在已经是12点钟了,要进槽子,马雄想,灯,没有必要的就不开了,鞭炮也不点了,抽水机也能少开就少开,撞鬼就撞鬼吧。
槽子,是个“儿”型的矿洞,挖槽子是很讲究的,口儿不能太宽,那样太耗工,而且往下挖,太宽了,两侧的泥石容易坍塌,虽然用木方支撑,但毕竟越小越安全,当然再小也要可以同时进出两个人。
槽子的选定也要事先请老客来看,有专门吃这碗饭的,这次马雄好不容易请了独眼龙赵半仙儿来看定的,果然非同小可。
进了槽子,一直往下挖,一直挖到挖不动为止,就是见到岩石,看到黑沙,然后一般是向河底方向,顺着黑沙层掏挖,边挖,边用木方支撑,越挖渗水越多,要不停地用抽水机往外抽水,一开始是一部,到后来就是3部,5部,震得四周的泥沙簌簌往下直落,让人心惊胆战,因为一旦塌方,没有几个能出去的!万一发生此事,一般槽主就把槽子一炸,剩下的帮工拿钱遣散!过一阵儿再来,认识的一概不招。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里的人一概不问姓名的缘故。槽主之间也一概不打听别人有多少马尾子(凡是吃这碗卖命饭的都可以这么叫他)。
见到含金的黑沙之后,马尾子,下去用背斗,把沙一背一背背出来,外面有人接了,把黑沙倒在事先架设好的洗沙槽上,就用刚刚抽出的水冲洗,金重沙轻,所以,绝大部分沙都冲走了,留下来的就可以叫金沙了,再用木制的船型的工具,俗称金船,慢慢淘洗,可得混杂石英铁质的粗金,到这已经可以装包先收起来了。下一步用水银收纯金,就是细活了。
从挖到淘,肯定是一条龙作业,直到出了粗金。剩下的沙,还要收起来,闲的时候再重淘,或者干脆卖给别人。
这次马雄的运气很好,槽子刚挖到黑沙,就见了红,而且含量惊人,除了片金,竟然还混有粒金,当时摇完第一船时,他的手一直哆嗦个不停。拿天平一称,这是他听也没听过的一个含量。嘴唇都被他咬破了。所以,今天他才有这放手一搏的心。
里里外外东西都摆好了,第一篓沙已经背上来上了洗沙床了,一切顺利!但马雄的心还是蓬蓬乱跳,他觉得发电机,抽水机的声音太响了,灯光太亮了,大家说话的声音太大了,他自己也在动手洗沙,经常冷不丁地向黑黢黢的来路上看上几眼。只有马杰四处乱转悠着,好象很悠闲的样子,其实,他早就偷偷装了两把粗金在兜里了。
(3)
童话一般的秋天。整个世界都是金黄色的,象刚刚烤熟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令人情不自禁,令人激动不已。
马雄睡着了。睁开眼睛之前,鼻子一阵瘙痒,接着耳朵一阵瘙痒,他知道是谁在作怪,强忍住不吭声,仍然装睡,但双手已经攥紧了准备好行动。
当瘙痒转移到他的双手手面时,他突然跳起来,一把捉住了一只手,大叫:有妖怪!
这是一个女孩子的手,格格笑着使劲要挣脱出去,他们俩都倒在草坡上。马雄一松手,她不禁四脚朝天翻了半个跟头,起来半跪在地上,捏着被拽疼的胳膊,皱着鼻子,嘤的一声咧嘴要哭。草枝沾在她栗色的卷发上,和金黄色的毛衣上。
马雄赶紧爬过来揽住她,笑着说:我说是有妖怪么,果然是有妖怪!
女孩子一甩手,把头扭到一边去了,你才是妖怪!
马雄看着她脖际的秀发,不禁亲吻了一下,她一缩脖子,好象痒得受不了了,扑哧笑着,一头撞在马雄的怀里,一股醉意从马雄的腹中冉冉升起……
他们偎依着,看那条小溪,青石溅水,小鱼游潭,山毛榉金子一样的叶子,四处铺缀,身后的石崖边几丛荆棘,伸过来弯弯的荆条,荡在他们的头顶上,她仰着头,用手指尖顽皮地碰碰那玛瑙一样红晶晶的浆果。
马雄顺手摘下来一串,塞在她的脖领里。
她说,你真讨厌!干吗要破坏人家呀?你总是这样么!快取出来,要弄脏了我的毛衣,你知道后果的!
他趁机看到了她的肩头。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印记。问她这是啥呀,她用手摸了摸,一拳打在他的胸前:你还说,都是你,刚才干吗那么用力,不行,让我也咬回来,自己把脖子送到我的嘴边来,我数三声,一,二,三!……
啊,妖怪!
她叫阿萍。是马雄技校的同学兼女友。
马雄的父亲刚好在他高中毕业考学时去世,对他精神影响非常大,他家境也不好,下面又有弟妹,第一年没有考中,母亲对他说,雄儿,你帮妈一把吧,去上技校早点工作,妈撑不住了。马雄就进了技校,可以马上领到30块钱的补贴了。技校里,认识了阿萍,马雄学习很好,人也长得清秀,阿萍很喜欢他,虽然不敢让父母知道。两人过了两年神雕侠侣一般的日子,然而,毕业前夕,有一天,阿萍半夜哭着来找马雄,告诉他,她爸让她一毕业就结婚,她问他,你能马上娶了我么,今晚就娶我!
马雄蒙了!惊慌失措,喃喃地说,我用什么娶你呀……
阿萍哭着跑走了!马雄没敢去追,自己走出县城,在附近的山梁上游荡了一夜。反复说着那句话:我拿什么娶你呀……
阿萍毕业时父亲来了,要带阿萍走。马雄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两夜,还是没有敢去见他,阿萍上了火车,又跑下来,抽了他一个嘴巴子,没有再看他一眼。
马雄无比痛恨自己没有胆量,是个真正的懦夫!
那一年他二十岁。
那一年他永远地失掉了他的右手。
毒哥!毒哥!快起来!
马雄猛地惊醒了!想起了自己的槽子,想起了压在身下的金子,想起了……
突然,他惊呆了,木棚里怎么那么多人!?
(4)
所有的人,被推进了一个干涸废弃的槽子,出口被两扇破门板扣住了,外面守着几个人,不时听到他们警惕的咳嗽声。
此时,有两个人不在,一个是小草,一个是马杰。马雄知道,他们要不就是永远消失了,要不就是出卖者。
胖子抽着闷烟,一声不吭。早晨,青头的人闯进来时,是他喊醒了马雄。其他几个马尾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昨晚直到凌晨6点多才收工,大家都很累了,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犹豫了半天,凑过来艰难地跟马雄说,毒哥,你想想办法么,你知道我家里头有老有小,这样怎么要得?哎……
马雄此时很清醒,递了根烟给他,很熟练的用残废的右臂护住风,给他点上火,说,没事,跟你们没关系,放心去睡。
这种结果他其实早已料到了,只不过心存侥幸,想的是能捞到多少就捞多少,有了动静就投古二娃,但没想到的是青头动手如此之快,而且如此不留余地。可见马杰头天去交易不成功是有道理的。青头已经有足够的本钱和后台横行霸道了。
他想他们一定现在正大肆掠夺他的槽子。一股冷气从他的胸腔的深处蔓延到他的四肢,让他苍白瘦削的脸,布满了森严冷峻之色。以致于,胖子抬头看他时,竟然不禁打了一个喷嚏,而且很快又开始打嗝,越想克制,声音越响亮。
有一只老鼠从黑暗处探头出来,被这群陌生的生物吓退回去,过一会好象下定了决心,一溜烟从侧面穿过,向洞口的亮光夺路而去。
马雄的眼睛也跟着固定在那里。
听到几声狗叫,这是什么地方?
马杰被人蒙着眼,坐在车上颠簸了足足有大半天时间,才被人摘下那个用漆涂过的潜水镜。他缓缓睁开眼,眼前背靠一个山涧,是个农家的小二层楼,外面有个院子,整个楼房和院墙都是用青石垒砌的。而且看得出来是刚刚盖好不久。但却有一簇茂密的毛竹,和几棵高大婆娑的老树,其中一棵更是树在楼房正中,也就是说,楼房是凑着这棵树搭建而成的。
他被两个人引进门去,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一会过来一个姑娘在桌面上倒了两杯水,转身走出去了。他刚要说话,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年轻人走出来,短发,好象刚洗过头,还有些湿气。中等身材,下巴不尖不圆,眼睛细长,单眼皮,白皙的鼻梁两侧有几颗灰痣。穿着棕色的小领中式外套,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坐下来喝茶。马杰猜不出来这个人是谁,犹豫了半天不知如何搭腔。
马杰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了一句话:
你说吧,我能帮你们做什么?
他一说话,马杰立刻知道,这个人就是古二娃。
马杰觉得他这句话怎么这么亲切,让他鼻子发酸,就要哭出来了。他咽了一口水,费力地说,二哥,我们的槽子被青头那个狗日的抢了。我是早上出来解手才逃出来的。
古二娃还是温和地看着他。
马杰觉得跟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包括他们去找过武警支队,包括他们哥俩商量投奔古二娃,都托盘而出。
倒水的女孩子又进来加水,马杰瞟着她,楞了一下,接着着意说: 二哥,我哥说早就想找你了,还没来得及,今早青头就派人就来了。我跑出来就去找你了。他妈的他们嚣张的狠啊,根本没把咱们县的人看在眼里……
古二娃微笑着打断他:你刚来不久吧?
马杰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是啊,二哥多指教啊。
古二娃缓缓地说,也没什么,不用说的话,以后少说。
停了一下,他又不紧不慢地说,规矩你懂吧,槽子的事,你能做得了主么?另外,这事本来我不该管的,不过,也算凑巧,我还有其他的事,找青头,倒是可以一起带个话儿给他,看有没有可能,大家调和调和。
马杰摸不准他说的调和调和是什么意思,他想反正现在是死狗一条了,还装什么面子呢,先把马雄弄出来再说,当下从椅子上滑跪在地上,说,二哥,我没有什么主意,以后我们哥俩儿的主意就要你来拿!
古二娃也不伸手拉他,哈哈笑了说,跟着我,可没饭吃的哈。起来吧。
马杰知道他是怪罪他们现在才来找他。
这时,进来一个黑脸牛眼的壮大汉子,马杰一看,哎呀,那不是昨天在麻将馆那位么?难怪他提起青头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原来是跟着古二娃的人。
那人瞪了马杰一眼,走到古二娃跟前,低声说,是个巨红槽。
古二娃点点头,想了一下,对马杰说,认识一下,这是龙哥,这两天你就跟着他,别乱跑。毒手今晚就能出来。暂时不过来。
说完走出去了。
他一走,马杰仿佛脑子一下就清醒了,心想,他妈的留这干吗,什么都没有了。但又想,马雄还没出来,怎么也是他哥,怎么也得见到他人好好的,回家才能交代,他说马雄暂时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想着事,脸上却不忘对熟人龙哥笑咪咪地打招呼。龙哥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故意板着脸说,他妈的还我钱!
马杰见他原来好亲近,便也放松下来,说,操,谁欠谁呀,要不是昨晚有事,你的裤衩都得给我!
龙哥用手捏住他的胳膊,说,听到古哥说了么,现在你是我的小弟,我现在先看看你穿裤衩了没有,看看你的屁股白不白,看你这个娘们样儿,还敢出来混!
马杰被他的粗手捏得生疼,口里嗷嗷直叫,龙哥龙哥龙哥……
心里却想,一帮混蛋,顾不得了,找机会溜之乎也!
接下来两天,龙哥走到那儿都带着他,好象知道他想跑一样。晚上一起喝酒,讲的都是偷鸡摸狗跳墙上床的闲事,马杰觉得无聊至极,自己的风流事懒得讲给这些粗人们听。想打听点古二娃的事,大家好象讳莫如深,绝口不谈。幸好可以趁醉打牌把这几个人洗劫一空,才没有把他闷死。
第三天一早,发现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迅速起来四处查看。院子里只有那个倒水的姑娘,穿着件牛仔裤,提着只壶,在给围墙边儿的花花草草浇水。他上前去,问道,人呢,龙哥呢?
那姑娘看是他,说,出去了,让你等他回来,今晚有事要做。
马杰一看,此时不走还等什么,就往门外走去,口里说,我出去溜达溜达。说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边有狗的低吠声,他看见门外爬着两条巨犬,一齐直瞪着他,湿漉漉的鼻子明显得打起了皱折,露出了鲜红的牙床和雪白的牙齿,一条乌黑泛紫的舌头,不断地抽动着,令人作呕。马杰赶紧逃回来。一会想转到院子侧面翻墙出去,发现下面是二三十米的深涧,自己这身手不够那一摔,只得又退回来。他回头一看,那女孩子,端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翠竹旁看起书来,也不理他。就走近前去,说,这儿我不熟,咱出去转转,好不好?姑娘摇摇头,说,不去,我怕那两条狗。
马杰知道她是故意逗他,反正也跑不了,索性就跟她聊起来。
(5)
姑娘十七、八岁年纪,马杰听出来她不是本地人。
马杰问,你叫什么?
姑娘说,笑笑。
马杰说,笑笑?哈,那你怎么老是不笑!你家是哪里的?
姑娘说,不说。
马杰说,那……你多大了?
姑娘说,也不说。
马杰见她防着自己,就嘿嘿一笑,转了话题,说,你看那棵树,可真是怪啊,从房子里长出来了,这是棵什么树呢,笑笑?
姑娘微微一笑说,皂角树。
马杰哈哈笑了,哈,一叫你笑笑你就会笑是吧?对了,那两条狗叫什么名字?我猜其中一条也叫笑笑,你不信?笑笑!(大声)
那两条狗听见异响,又开始轻吠起来。
马杰说,你看吧,你看吧,哈哈,它答应了。
姑娘反应过来,你才是狗,我看书,不理你了。
半天,笑笑奇怪马杰不吭声,抬头看他,见他坐在地上边抽烟边用烟灰逗弄地上的两只蚂蚁。对他说,喂!……算了,估计你也不认识这个字,问你也白问!
马杰笑了,什么字呀:你咋知道我不认识,我再怎么也是高中……肄业呀!来,我看看,什么书呀?哈琼瑶,琼瑶,全是造谣。
那恰恰是“囹圄”二字。
马杰指着说,哈,你看,这是指咱们俩呢,“囹”是你,“圄”是我,四面围墙围着,门外狼狗看着,意思明白了吧,就是牢房。
笑笑撇撇嘴,胡说!这是我的家,又没有谁请你来,还不是你自己巴巴地赶着来的!
马杰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笑笑气鼓鼓地,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哥很好,他从来不强迫别人,都是别人来求他,他才去帮别人!我还知道,你现在出去有人要杀你。不该讲给你听的,不说了。
马杰大吃一惊。感觉她个丫头也开不出这种玩笑来,想是听到了古二娃他们的讲话,不小心说出来。他想,为什么杀我,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那笔钱?不对,即使马雄知道了,最多揍他一顿,问他要回去……
他一脸急色地问笑笑,杀我?谁会杀我?别吓我了
笑笑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反正不是我哥杀你!
他猛然想起来,那天早晨提着裤子逃跑时,背后放火枪的一定就是小草,因为他起来时,看见就小草一个人不在棚子里,一定是这个家伙把青头招来的,也一定是他跟青头说他马杰跑了,这里槽子之间互不来往,谁也不管谁的事,不是他小草,别人怎知他是马雄的弟弟呢。他出了一头冷汗,幸亏他跑了,否则,估计马雄和他已经没命了。把他俩一干掉,别的人都不相干了,花点钱就打发走了。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过了一会,马杰问笑笑,你来这鬼地方干吗?
笑笑又是那句,不说。
马杰对她十分好奇了,听你口气,古哥,是你哥?不象,他是长脸,你是圆脸,哈哈知道了,你看上他了吧?
笑笑不怒反笑,我知道了,我哥是长脸,我是圆脸,我们两张脸,也抵不上你一张二皮脸!嘻。
这时门外的狗,忽然噢噢鸣叫起来,笑笑收了笑容,说,龙哥他们回来了,你老实点吧。
马杰嘿了一声,我怎么不老实了,是你老实点吧。
笑笑拿起凳子,转身走了。
龙哥进门来从后面叫住她,笑笑,来,给你几罐东西喝,喝完把易拉罐给我,别扔了。
马杰看他和另外两人,手里各抱着一个箱子,有啤酒也有可乐,都是铝罐装的那种。放在地上打开,递给笑笑几听,又递给马杰两听,瞪着眼睛说,喝!自己擦擦汗首先仰脖喝起来。
马杰喝完一听,把易拉罐捏得啪啪作响,龙哥一把夺过去,把其他的空罐也宝贝似的一一收起来。
马杰笑他,龙哥还挺会过的。
龙哥瞪他一眼,见笑笑进去了,过来搂住他肩膀,脸贴在他鼻子上,说,我告诉你个娘娘腔,别招惹笑笑,否则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杰立时觉得他的手又被钳子钳住了,大叫,龙哥龙哥龙哥……
这两天一直没见到古二娃,晚上马杰问龙哥,马雄出来了没有?龙哥,作势唬他一巴掌,古哥说的话,有不算数的么,算你哥俩命大,算你屁股白跑得快,要不然,就已经躺在白水河里等着收纸钱了!
晚上,几个人把两箱啤酒喝了精光,龙哥的黑脸泛着紫光,用大手把易拉罐都捡起来扔到箱子里。然后,坐下来打牌。马杰这晚有话想问他,就故意逗他高兴,能赢的牌也输给他,果然龙哥玩了个兴高采烈,别人都睡了,他还拉着马杰对开。
趁着醉意,马杰拍着龙哥的肩膀说,龙哥,其实我一见你就觉得塌实,小弟不懂事的地方,龙哥要指点我啊,不是开玩笑!
龙哥很高兴,抖抖肩膀,捏捏拳头,弄出一阵骨节的响声,我就告诉你离笑笑远点,离我近点儿,嘿嘿!
马杰哈哈大笑,离你近点受不了,你晚上又打呼又放屁,我的妈呀!
说着跳起来就跑,龙哥一伸手把他拎回来,把他按在椅子上。说,我也不折磨你,别怕,今晚给我把这些易拉罐用水冲干净,倒扣在地上晾干。
马杰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得不照他的吩咐打了一盆水了,龙哥点了根烟,揉着他鼓鼓的肚子,对他说,你也就适合干这活儿!
马杰问他,笑笑是不是古二哥的妹妹?
龙哥又瞪起眼睛来,你小子死性不改呀,看来我不说你不知道天外有人啊。来,我告诉你,不过我先说,你要是再多一句嘴出去,小心你的舌头。
马杰一听连忙点头。
其实龙哥不用瞪眼睛,他的眼睛的正常状态就是瞪着的。他就一直这么瞪着对马杰说,笑笑,你别看错了。她宰过两个象你这样的公子哥。嘿嘿,怕了吧?
马杰听得眼睛也瞪起来了。
龙哥继续说,她哥是古哥的战友,后来做木材生意,那晚开车刚从古哥哪里出来,被两个仇家半夜劫车,腿上打了两枪,然后捆起来,扔到白水河里了。当时,笑笑也在车上,她刚16岁,两个人逮住她要玩她,这时候车上绑木料的钢丝绳突然绷断了,木头滚下来压住了一个人的腿,笑笑趁这个功夫,用刀片切破了另一个鸟卵。嘿嘿,你不知道吧,她会玩刀片,不信你哪天也试试。然后,她用车摇把,把另一个压在木头底下的人,脑浆打出来了。他妈的,你以为我骗你啊,那晚她跑回来,告诉古哥,我亲自去看的,当时人已经死了,警察已经来了,我看着从木头底下拖出来,用布盖着抬走了。后来听说另外那个没送到医院也蹬腿了。
龙哥说,后来她哥也没找到。家也不敢回了,听说,家里的房子也被人扒了,他兄妹本来就是孤儿,她就跟着古哥在这里了。本来当时他哥是送她出去读书的。
马杰过了一会问,她仇家知道是谁不?
龙哥看了看他,轻声说,青头。
马杰低下头去,摆弄那些易拉罐,不再吭声。
(6)
但凡到过白水的人都知道,此地还有两种特产,一是核桃,二是梨。核桃没什么好说的了,白水梨却不得不多讲两句,这是一种外型粗犷,实际上其甘如蜜的珍果,其外皮呈铁锈色,越红越好,很象一种被称为铁梨的半野生梨。实际上,其果肉如冰片,多汁而无渣,因为产量极少,从明代起便是不可多得的供品。此梨二月开花,三月挂果,八月可摘,但真正成熟要到十二月以后。几乎用了一年的时间汲取天地之精华,可见其难得。
在白水河上游,离白水镇差不多七八里地的地方,山石嶙峋,水道荡开之外,有一片难得的开阔地,人们把这儿叫做梨园,生长了几片被山涧隔开的珍贵梨树。每逢二三月,这里梨花盛开,冰清玉白,旁边唯一的公路上,总有过往的车辆在此歇脚赏观。到十二月,更有慕名而来的食客流连垂涎。
但外地人不知道,这里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坟场,白水镇的人除非必要平时很少来此,白水镇的人也从不吃那梨园里的珍果。说到这你应该明白,白水梨为什么好吃了。
不过,这其实都是江湖传闻,不必当真。
最近白水镇上的江湖传闻太多了,一会儿说国家不让私人采矿了,一会儿说,国家颁布新的矿产法了允许手续齐全的私人采矿了,等等。还有传闻就是,青头和古二娃正在谈判划河而治,一会儿说两人相见恨晚歌舞升平了,一会儿又说两人话不投机剑拔弩张了。
都是些相反的话,真不知该信谁的不该信的。不过,这两日,河滩上一片死寂,本镇人都关门闭户,外地人都成群结队,镇上的麻将馆老板也挂锁而去。可见真的有什么事在酝酿之中。
马杰终于见到了马雄。看看对方都没有少什么,都放心了,马杰想,这下可以安心走了,家里的小对象还等他回去给她打金戒指呢。
马雄其实早两天就出来了。
古二娃派他的管家递话给青头,说毒手的弟弟告诉他,大家误会了,放了毒手和他的人,槽子归青头。其实是提醒青头,既然没有一网打尽,最好见好就收,免得狗急了咬人。古二娃的管家可不是个斯文人,一头脏兮兮的斜发,耷拉在他戴的那副眼镜上,挺斯文的眼镜,一条腿是铁丝扎起来的,就不斯文了,他的外号叫疯子。
青头是个红脸胖子,双眼皮,一副大胡子,却有点卸顶,春秋天常穿着件红格子衬衣,袖口领口都大敞着,露出粗大的金饰和肥硕的脖子和手腕。最外面还穿一个烫印着福字的闪缎子棉夹。坐在哪里屁股都夹在椅子里。
青头的浓眉大眼一时看不出来疯子的深浅,本来知道他说话一向都喳喳忽忽,忽然这一次,轻声慢语,有点搞怪。想了一下,就点了点头。他主要顾念着最近听说上面要来整顿,还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那边也有人提醒,前一段时间他做的有点过了,好象白水镇来了好几个找冤鬼的妇女,这种事,捅破了就是大事。所以古二娃肯放手这个红槽子,一方面让他觉得奇怪,一方面他也有轻松之感。
疯子按规矩拿出一包金沙放在桌上,算是完成了任务,起身要走。青头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大手,一把将他拽住,哈哈笑着,把那包东西,扔在他的怀里,说,跟二娃说,本来我就是要放人的,怕毒手一时想不开,既然他愿意帮我开导毒手,这就算回礼了!大家都是兄弟,以后多勾兑!
疯子扶一扶断腿的眼镜,翻着双眼有点犯迷糊:照他的意思来了就是要人的,还拿什么礼金,但古二娃一定要他如此办,他也没办法。现在要带回去,好象不妥,但青头说的也有道理。
他看青头已经扭屁股走人了,也顾不上多想,说了句,谢谢青哥,就回来回话了。回话时也不敢隐瞒那包金沙的事。
没想到,古二娃话没听完,当着几个人的面,把一包金沙劈头扔在他脸上。瞪了他一眼,就进房间去了。平时,他若是不叫,除了笑笑,没人敢进去,现在,疯子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但不知道错处究竟有多大。
晚上接了马雄等人出来,大家一起喝酒,古二娃也出来了,对马雄十分客气,大叙同乡之谊,对疯子却不睬不理。疯子心里惴惴不安,一会儿脸就喝得涨紫。这时,就听古二娃笑着拍拍疯子的肩膀说,疯哥跟你喝几杯,以后你多指点他。
几个人都愣了,马雄首先说话,多亏了疯哥跑了一趟,我毒手就一只手,疯哥说句话,别人两只手能办的,我一只手也能办。我先干为敬!
说着要举杯。疯子虽然不明白古二娃到底什么意思,但总不能一天违背他两次,这可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于是,他蹭地站起身来,把毒手按下,自己把酒倒了三大杯,酒水也撒了一桌,三口先喝下,也不吃菜,眼泪都辣出来了,搂着马雄说,我疯子的命是古哥的,古哥的话就是我疯子的命,古哥已经说了,那以后毒手就多指点我,刚才的不算,我再喝三杯!说着要站起来,要不是跟马雄搂在一起,马雄撑住他,他已经歪在桌子上了,但谁也劝不住他,他还是把三杯酒灌了下去。古二娃只是静静地看着,酒在他脸上只是多添了点笑意而已。
马雄心想,疯子的话何尝不是他的话呢,他的命何尝不是古二娃的,他想起前晚关在槽子里听外面狗叫的情形,一股血直冲上他白皙的脸,他左手举杯,右手的断臂触碰着杯沿,看着古二娃,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倒掉了出来。古二娃伸手把他拉到座位上,跟他碰了杯,仰头把酒喝下。然后又拍拍毒手。转过脸来对着桌前的喽罗们,板着脸说,从今天开始,毒手就是我们的管家!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都僵在当场。马雄此时瞪着血红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也糊涂了。疯子忽然爬起来,咬着舌头说,喝!我疯子的命就是古哥的,古哥的话就是我疯子的命,古哥已经说了,就看你毒手的了!来,再喝!说着扑通栽倒在地。
第二天马雄还在头疼,就被叫到古二娃的房里,见他好象刚刚剃了头回来,笑着让他坐下。房里东西都很简单,但没有一样儿是乱放的,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就是一把长穗的宝剑斜挂在墙上,他早听说古二娃是打太极拳太极剑,但从没人见过。
房里还有一个姑娘,就是笑笑,另外两个都是古二娃得力的手下,其中一个就是黑脸牛眼的龙哥,而疯子听说给弄去开拉沙的车了,天没亮就爬起来往梨园方向去了。
大家都等着古二娃开口说话。
(7)
古二娃说的头几句话,马雄并没听进去,昨晚的酒喝得太多了。而且他忽然成了古二娃的管家,也就是二当家,也太匪夷所思了,他隐隐觉得不妥。
龙哥以前他是见过的,知道他是古二娃的死士,平时给他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关键时候用来救命的。听说,他以前是个修房修路的一个小监工,凭着身体好、胆子大,帮着包工头欺压那些泥瓦匠而混饭吃的。早前,他一直单身,因为他一直惦记着他嫂子,他哥因为下过几年矿井,不知沾染了什么邪气,身体不好,常年卧床,但又一直不肯咽气,而龙哥跟着包工队又不经常在家,他怕到临头了他不在,嫂子改嫁跟人跑了。有一次他酒喝冲了,半夜回家,见嫂子起来喝水,舔着脸蹭嫂子的屁股,然后纂着嫂子的胳膊,下跪起誓要照顾她,让她安心守着,等他哥一去……他嫂子当时大骂你这个二百五,气得拿刀就要劈他。最终他哥咽气后,他半年后才回家,他母亲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敢告诉他嫂子去了哪里,就说已经改嫁了叫他快死了那条心,他只混说想看看小侄子,好歹骗得母亲相信了告诉他在哪里哪里,他揣了一把菜刀连夜翻山越岭摸到地方。谁知道他嫂子也是个硬气的女子,死活都不肯,他最后把菜刀从怀里抽出来,她也没低头,连躲都没躲,说,有本事你就剁了我!旁边人跑的跑,喊人的喊人,没一个敢上前的,他瞪着牛眼,一手把嫂子的两手抓着,一手把菜刀硬塞在他嫂子的手里,说,我不是来砍你的,我是来让你砍的,你不跟我走,你就砍了我,要不你就跟我走。然后她嫂子就砍了他一刀,其实是硬着心肠举起来,闭着眼砍下去,哪里砍到他的身子,结果刀一松,掉到他的脚腕子上,划破了皮。龙哥这才没啥说的了,把嫂子的新相好从门后拽出来,对他说,你要是敢打她打孩子,后果就是这样……说着,当着他5、6岁侄子的面儿,一刀把自己的左手小指剁了一截下来!结果是在场所有人都昏过去了(龙哥也疼昏过去了),就他侄子一个坐在地下大嚎。
那之后,龙哥在外面的女人就多了,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走到哪儿都不愁,反正他也不挑,有得睡就行,睡完了包工队一开拔,他就又孤身一人,有娘们要跟他,他两巴掌把人家搧跑了。
那一年包工头欠了工人一年多的工资没给,龙哥天天帮着打发来讨工资的工人,不知干过多少仗。结果,这包工头太绝了,有天晚上一个人卷了钱跑了,龙哥发现自己第二天连饭都没得吃了,他的钱也被卷跑了,一怒之下,带了一帮原本跟他是对头的胆大点的工人,追到那包工头的小情妇的窝里。他专门带了两块自己工地上的砖,上去第一砖把他砸爬下,第二砖把他砸成了半身不遂。正好古二娃带人来向这家伙要赌债,一眼就看上他的胆气了,想到马上是用人之际,就出面把这事摆平了,把龙哥从牢狱之灾中解救出来。
平时,古二娃干什么都带着龙哥,吃饭喝酒桑拿唱歌跳舞泡吧,荤的素的杂拌的,很快就把他收笼得服服帖帖。
其实,这是传出来大家都知道的事,还有什么没有传出来的事,那恐怕只有古二娃一人知道了。龙哥的真实的名姓那也只有古二娃一人知道。
马雄不认识笑笑,而另一个进来就低头喝茶的男子,他却是跟他没少打交道。这人年纪不大,个子不高,长得不胖不瘦,没什么特征,仔细看来,脸一边大一边小,还有一只眼皮重重叠叠好几层,感觉他从不用正眼看人。他是古二娃同学的弟弟,在这里算是老三。马雄刚来时,拜见古二娃,就是他接着,帮他打桩,马雄知道,他在这场面认识的人可不少。以前,古二娃不在的时候,一般都是疯子办事,他主事,他叫小文。
古二娃接过笑笑给他添的茶,说,事情就是这样了,现在干不下去了,但大家要吃饭,我想了一下,我们有五六辆车,三部推土机,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养活几十个人,还是可以的,不如去做工程开开山修修路……
笑笑给大家倒了茶,走回来并没有坐下,而是偎在正在温温和和讲话的古二娃身边,两眼低垂,神情漠漠地听他讲话。显然大家也都听出来古二娃也很无奈。
后来,笑笑用手去揉搓古二娃的领子,他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一个样。笑笑脸一白,赶紧坐回她的凳子去。
马雄已经回过神来,渐渐听明白了。
古二娃继续说,现在大家要决定,是不是还跟我干?另外,我后天要去跟青头见面,跟他坐下来谈谈,毒手的槽子,还有过去几个槽子的事,是不是要划个圈下来,现在这种情况下,就别打来打去的了,大家安安生生挣一点是一点,回头好有个跑路钱。
马雄暗暗觉得,古二娃这话,好象不是讲给他听的,他马雄现在是走投无路的人,不存在跟不跟他干的问题,还有,怕跟青头翻脸而去谈判,能谈出个什么好来呢?好象这也不是他所听说的古二娃的做派。
他一一看了一下,所有的人,笑笑明显眼里只有古二娃这个人,并没有在意他说的话。而龙哥一直捏着他的拳头,牛眼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显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要不就已经想好了,要不就根本是个傻瓜。那么只有一直低头喝茶的小文了,难道他才是古二娃今天说话的对象?
疯子去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他不参加这么重要的议事呢,难道就因为昨天古二娃一句话,他真的就退出了?他一直是二当家呀,而且他是古二娃的战友,一起从战场上爬下来的。听说,战场上,疯子当年是逃兵,古二娃被连长指派执行押解任务,结果连队在惨烈的战斗中无一人生还,只剩他们两个。古二娃后来没有向任何人报告,两个人都成了英雄,被授了官职。后来一起退伍,自己又聚到一起做事。
马雄一刻不停地思考着。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首先说话了,因为,他一想起来他的槽子,浑身就发冷,他右臂的断肢就发涨,在他左手里就有砰砰的血脉之声。他觉得绝不能让青头讨了便宜去。他脱口而出,古哥,如果收回那个槽子,一个月后大家都不用愁了!
古二娃少有地问龙哥要了一根烟,点上,夹着烟,用无名指轻触着鼻梁的两侧,过了一会轻轻摇摇头说,毒手,如果大家还想全身而退,就不要再提那个槽子了,好吧?
马雄看看一旁白面红唇的笑笑,忽然明白了,心里冷笑了一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不再说话,只在寻思见了马杰怎么先打发马杰回家。
后来,古二娃扔掉烟说,就这样吧,我们自己先有个底,以后还可以有其他出路。那就安排去跟青头谈,小文,这事一向是你安排的,你这就去办吧,不要让青头看出来我们示弱了,当心点,别象疯子那个笨蛋一样,一下就让青头看出来我们现在缺钱。大龙,后天还是尽量多带点人,家伙就不用带了,免得控制不住,把事搞大了。其他没事了,小文,晚上回来把见面的地点和条件给我说一下。好了,就这样吧,对了,毒手,你留一下!
第二天,马雄就看见马杰跟龙哥一起过来了。
(8)
马雄见马杰盯着看笑笑的样子,就提醒他,笑笑是古二娃的女人。马杰回头一笑,你才不知道,我问过她,她说了是兄妹。
马杰摇摇头。现在他对女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反感。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感。他催促马杰赶紧回家,马杰口里应着,却没有马上动身的意思。而笑笑也老是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好象故意招惹他似的,一会儿让他认个字,一会儿让他买个东西。马杰糊里糊涂的高高兴兴的。笑笑甚至说,龙哥是古哥的保镖,你是我的保镖,怎么样?马杰一甩头,拧着脖子,撑起肩膀说,好啊!马杰也才二十二、三岁,喜欢玩,喜欢逗。
小文进来见马杰嬉皮笑脸的样子,皱了皱眉,问笑笑,古哥起来了么?笑笑说,打拳去了还没回来,就是,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久?哦,你看龙哥来了,应该回来了。
马杰看见龙哥和另外一个兄弟各抱着一箱饮料,就凑上前去,龙哥,又有喝的,给一瓶!
还没走近,龙哥就瞪起牛眼作势踢了他一脚,然后让笑笑开了古哥的门,放到里面去了。
马雄闻到一股奇怪而熟悉的味道,一时想不起来。
龙哥跟小文说,古哥说去镇上的庙里上柱香,让他们先回来了。小文脸一沉,起来说,那你怎么不跟去,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怎么一点都没脑子,一大早在这闹的闹、跳的跳,你又把古哥一个人丢在外面,青头在到处找他知道不?!他想善了,别人可不想善了!
龙哥和那个兄弟一听,赶紧跑出去了。
小文心事重重地坐下来,问马雄,你的人还有几个?昨天我看见一个胖子,其他的没看清。
马雄说,胖子已经费了,别算他了,还有5、6个吧。怎么?
小文转脸看了看马杰说,听说,青头这次招了很多人来,我昨天见他时,扫了一眼,也确实,看来我们一时也凑不到那么多人了,明天见面的时候得拉些人来凑数,不能太少人了。而且,古哥吩咐了不准带家伙,这不明摆着吃亏去了么?我有点担心。
马雄说,手毒不打笑面人。
小文摇摇头,你不了解青头,他一惯欺软怕硬的,古哥应该知道他这脾气,看来这次他是真想大家善罢甘休了,有这个吃亏的心了。
小文三十岁不到,人极精明,他哥跟古二娃是同学,但其实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并没有什么来往,他为了结识古二娃,撺掇他哥请古二娃吃顿饭,他哥死活不同意,说,我做我的小生意,他做他的大买卖,互不粘惹吧,之前还不是有个同学问他借了点钱,拖了一段时间没还他,他就找人在他屁股上捅了几刀,过后还去医院看人家,嘿,谁不知道是他干的呢?这种人,不认识最好!
小文对他哥的话十分不屑,倒是很佩服古二娃这种说一不二的作风,最后他冒险自己给古二娃打了电话,因为他的声音跟他哥十分相似,古二娃一听是老同学诚心诚意约他吃饭,竟然十分高兴,毕竟自己的名声让他不堪寂寞。小文就这么跟古二娃结识了。
跟着古二娃这五六年,确实是越来越精明历练,几乎每件事里都有他的影子,他几乎就是古二娃的军师。但是,让他很是不平的是,古二娃总是不大信任他,谁都知道他的才智,远在疯子之上,但一直都是排在老三的位子上,而毒手一个外人,古二娃只一句话就越他而上成了管家,这让他实在失去了耐心。
而且,现在上面压力大,外面风声紧,古二娃看来是不想干了,这点他暗地里以为古二娃真是短见了:一旦国家出面肃清了一部分小户散户,一两个大户一定能得到支持,谁生存下来,谁以后就是冠冕堂皇的老大了。看来古二娃已经老了,连眼光也短浅了,该退出这片江湖了。
他却不想就此退出,更不想被古二娃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带进水底,平时出于必要的往来,他早就认识青头,青头有一次用他的胖手拍拍他,叹息,我青头怎么没遇到你这样干练的管家啊!他不好意思地说,疯子才是管家,我不过是个喽罗而已!青头露出惊讶的眼神盯着他看,一边啧舌一边摇头。
他清楚,明天古二娃去谈判,其实是欲退而进的一招棋。但走不好,就会被青头一口吃掉。现在青头有人背后撑腰,政策吃得准,别人都在悄悄偃旗息鼓的时候,他却不惜重手辣手,高歌猛进,真是有大家风范,看来白水镇之后就他一家牌坊是已成定局了。想到这,他甚至有点可怜古二娃,以前多么英武的一个人,只带了两个人,初来此地,白手起家,心狠手辣,硬生生从众多地头蛇手里抢下盘子,后来跟有官家身份的青头明争暗斗,智计百出,可以说是寸土必争,滴水不让,才有了这数一数二的家业。如今却变成一只松花蛋了。他心里想,难道是那个笑笑的功劳?脸上不禁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其实,对今天的局面,他早就有所预见,也早就下了决定。包括毒手的这个槽子,其实就是他其中的一个杰作。当时,毒手忽然来找古二娃叙旧,他看出来中间必有蹊跷,他跟毒手的那两个跟班,小草和胖子,都很熟,他们刚来的时候,他帮他们打桩,带着他们混进混出,没少给他们甜头,这是他跟古二娃学到的为人之道。从他们口里他很快就套出了毒手的实情,但他没有跟古二娃说,而是告诉了青头,让他抓紧时间下手,并且一定要做得干净,但谁想到,跑了马杰。不得已,只有拉出一个小草来,让他背上叛投的罪名,把他永远地封口了。
他在想,那个胖子迟早也要如此办理,对了,明天一定也要让他去。他知道,明天该是个做总结的时候了。当然,他对古二娃还多少有一些不放心,跟他这么多年了,说实在的还不能百分之百地了解他,这点让他惴惴不安。
(9)
中午吃饭的时候,端上来一盘油炸小鱼,是沟溪里常见的叫做“白条”的鱼,这种鱼长不大,一扎来长,很多细小坚韧的刺,剔起来很费事,但如果是在油里炸过,把骨头也炸酥了,香香脆脆地同样好吃。
这一盘鱼,忽然让马雄想起来,上午龙哥抱着箱子走过时的那股奇怪的香味。午饭后他靠在床帮上小憩,他已经断定了,那是一箱炸药!
他左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右臂,自然,他太熟悉那股味道了,因为那就是后悔药的味道!他想起了自己那只象蜥蜴的尾巴一样被甩落河沟的右手。
昏昏沉沉中,他遥远地想起,那手如何写出清俊的字体;想起,那手从溪旁的荆条上摘下红晶晶的浆果,如何把它塞进阿萍的脖领;想起,阿萍急匆匆跳下火车毫不犹豫的一记耳光,当时尚有那手可以捂住自己年轻的脸面……
他是后悔,但他从来没有因为那只手而可怜过自己,因为没有必要:在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毫无知觉,在包扎时他被巨痛咬噬着,他痛恨过那只手;痊愈后,他不能再干原来的工作,年纪轻轻地就被安排去和一些老妈子为伍,扫扫院子,看看场子,他为那只手受够了惩罚。但渐渐地,他也发现了,因为那只失掉的手,旁人总是联想到他疯狂的举动,看他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他因此而拥有了过去所不曾品味过的优越感,当他在旁人面前晃动自己的残肢时,旁人都不由自主地听命于他——听命于这个曾经爆发过的、不知下一次何时爆发的火山遗迹。
他一开始的外号叫独手,他用这只独手,提着一根生锈的铁管,在领导家的门前门后,转了三趟,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就被派到调度室去当调度员了。在跟人赌牌时,他从来都是把牌往桌上一扣,再不翻看,这只手非常安静地抚摸着自己的残肢,而别人都是两手紧张而无助地搓牌搓牌搓牌,只是在最后开局时,他才挥动这只独手,重重地把牌摔在桌面上,没有人能从他的手上看出他的牌面,看出他的思想。后来,偶然的机会,他知道了一个干部贪污公款的底细,他用这只独手,写下了一封最难看最不讲道理的信,并把它投到了干部的车里,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纸包,他用这只独手打开,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渐渐地他的外号变成了:毒手。
他明白了他失去的是对他根本没用的东西。但是他仍然后悔,因为他觉得明白这个道理代价太大了,大到他宁愿不知道。后来,母亲求他别再回家去住,因为受不了,隔三岔五就有几个年轻人提着棍棒冲进家里来找他,更受不了,弟弟马杰学着他偷偷钻进赌场,还没有挣钱就学会了挥霍,没有钱,就去偷钱,偷东西,偷自家的,偷邻居的,偷学校的,最后终于辍学,送去劳教了一年。那直接的原因就是他再次的故技重演:他看见领导办公室里有两箱红塔山(一箱60条),他自认为是赃物,就把马杰叫来,撬开窗户,把两箱烟大明大放地抬进了自己的宿舍,结果,旁边有人看见,就报了案,原来那烟是一个单位的欠债户拿来抵债用的,是单位名正言顺的公共财产,而且价值过万,情节恶劣,加上单位里没有人为他说话,虽然他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被判了两年徒刑,仍然不能免去马杰的一年劳教。他出来后,母亲象当年求他去上技校一样,求他,不要再回家住了,饶了他更小的一个弟弟吧。
他知道,他需要一样具有终结性质的东西来弥补这些无比沉重的代价,弥补他失去的所有所有的东西,也只有一个东西具有这种终结的属性,那就是钱。母亲需要钱,维持家里的平静。他需要钱,维持自己的尊严。弟弟们需要钱,得以远离他的影响。
他知道未来可能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是他就去做了,来到了白水镇,带着他的那只毒手,他就觉得什么都有了。而现在,转了一圈,他又什么也没有了,除了这只被叫做“毒手”的独手。
炸药的香气驱散了他本来不多的睡意,他抽了根烟,看看表,下午大家要碰个头,他要先把马杰打发走,马杰一吃完饭就消失了,他找了两圈都没找到,只好回房来等,也跟手下人说了,见到马杰立刻告诉他,小文已经提醒大家了,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单独出去转。此时,他渐渐有点焦急起来。
他又想起,昨天,古二娃掩上门,把他单独留下。他以为古二娃要交代他应该怎样当好他的管家,因为有人不服,是显而易见的事。不料,却笑着跟他聊起了家乡的往事,原来他们两家住得不远,可以说鸡犬相闻了。说起在哪条沟里钓过王八,在哪棵树下逮过花蛇,马雄感到古二娃哈哈笑着谈兴正浓,一扫刚才大家谈起今后打算时的无奈。一直说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古二娃拍拍马雄的胳膊,缓缓地说,你该一早就来找我。
马雄当时说,我一来就找你啊,还是你安排小文帮我了好多忙。
古二娃点点头,没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向旁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问马雄,你觉得我们干工程好不好干?
马雄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答,其实就是回答,到底跟不跟着他古二娃,正在沉吟中,古二娃笑了一下说,你直接说吧。
马雄说,古哥,我现在没得选择。
古二娃用一只手撑着下颌,对他这个回答好象很有趣似的,问他,如果你可以选择呢?
马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那我就旧话重提了,拿回我的槽子!当然现在不仅仅是我的……
马雄以为古二娃会再次打断他,结果,发现他好象毫无此意。只是继续撑着下颌,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古二娃起身走了几步。忽然转身,笑着对马雄说,你说,青头象不象一个王八,这家伙有200多斤重,你见过他的脖子么,我可没见过,他的脖子一直是缩在肚子里的,哈哈,对了,过去你是用什么钓王八,用蚯蚓么?
马雄也被说得笑了,说,用小鱼,王八难得吃蚯蚓的。
古二娃说,是啊是啊!
古二娃又随便交代了马雄今天要把自己的人约束好等等。临出门之际,古二娃用完全不同的口气对他说,毒手,我没有看错你。说实话,你很象我过去的一个朋友,对了,就是笑笑他哥。有胆识,能成大事的,可惜缺点运气。你也是一直少点运气。
马雄说出了一直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谢谢古哥。
古二娃摆摆手,目光逼人地说,我拉你一把,不是因为你是我同乡,也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你能成事。
马雄没再说什么就走出去了,他觉得无须再说什么。
马雄抖身从床沿上起来,他必须赶紧找到马杰,把他送到车站,让他离开白水镇。
(10)
白水镇除了有两座破石桥外,还有一个小土庙,在镇子和梨园之间的一个山坡顶上,除了庙会和春节,平时很少人来。庙门前有块倾斜的褐色山石,几棵树皮皲裂的马尾松,掉落了满地的松针,和偶尔的三两个松果。庙里有三四个灰头土脸的和尚,靠外来的金客前来求签施舍度日。
有一条小路,穿沟过坎蜿蜒在草木之中,从白水镇委蛇而来。马杰和笑笑并排着时快时慢地走着。他们向庙中走来。
原来午饭后,笑笑就向马杰招手,说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马杰说好啊,跟着就出来了。一路上,马杰都在逗她说话。
马杰问,去哪里啊?
笑笑说,不说。走就是了。
马杰说,你不是要把我卖了吧?
笑笑说,我就是要把你卖了,哈,你怎么知道的?
马杰说,看你们都鬼鬼祟祟的,做事都希奇古怪的,龙哥连空易拉罐都宝贝地不让人碰,什么事做不出来呀?我还是回去吧,对了,我今天要去坐车,晚了坐不到了。
笑笑侧头望着他,那你走吧,谁又没拦你?
马杰脚下并没停,快说,去哪里,不说我真回去了!
笑笑快步走到前面去了,也不回头,说,不说,就是不说。
马杰嘿嘿笑着,也没办法,看看走的还算是条路,就不再勉强她了。撵上去,转了话题,问她,笑笑,我听龙哥说,你是女刀客,让我看看你的刀,怎么样?
笑笑停下来,你傻呀,你也信大龙的话?
马杰说,我信啊!所以我害怕呀,这里阴森森的都是松树,正是打劫的好地方!
笑笑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胆小鬼,你有什么好劫的,要劫也是劫我!不过我可不是好惹的!你看我干什么?
马杰一向是正经不了多一会的,这两天动了情愫,有点做梦一样,被笑笑几句话调弄,又想起了他一惯的调调,他故意左右望望,露出一脸油皮相,说,你提醒了我,我想劫你怎么办?
笑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走自己的路。
马杰按奈不住手脚,嘻嘻哈哈地,从后面去拉她的手……
马雄进屋一看,人都到齐了,都在等他,他找马杰去了,都说不知道。看看时间过了,只有先回古二娃房里。
疯子也到了,跟小文在一旁低声说着话,见马雄进来,扶扶眼镜使劲地点点头。
古二娃坐下,大家都凑过来,包括马雄不怎么熟悉的,其他投靠了古二娃的大小槽主,总共十几个人。
小文先说了跟青头见面的事,地点就约定在梨园。那个地方平时是没人去的。时间按老规矩是,中午12点正。小文特别说明青头也同意,大家都不带家伙。
听到这话,马雄觉得有点奇怪,这是古二娃说定的我们自己的策略,怎么小文拿去跟青头谈说呢?是不是多嘴了?他看看古二娃,见他抱着胳膊认真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小文继续说,青头希望大家都能去,算是大家聚会一下,他负责跟武警那边说好,大家是交朋友,别到时那边有误会。
古二娃点点头。
小文说,另外,香案这些他们负责去先摆上,我们也可以派几个人先去,古哥,你看呢?
古二娃说,不必了。
疯子抓了抓头发没有说话,龙哥还是瞪着牛眼,左看看,右看看,好象什么都知道,有好象什么都不知。有几个槽主用乱七八糟的地方话说,青头信不得,他的人提前去,难保他不做手脚!
古二娃点点头,看了马雄一眼,改变了刚才的说法,小文,那你安排吧。
马雄觉得自己这个管家好象毫无用处一样,什么事都小文办了,疯子因为他的关系也是不插一言。
于是,他趁小文稍微停顿的时候,问道,你看他到底有多少人呢?
小文说,青头说,大概他带30人吧,都是主要负责的,下面跑腿的就不带了。
马雄觉得他答非所问,正要提醒他,疯子说道,我们也差不多吧?
小文想想说,我们可以考虑多带些人,以防万一。另外,因为我们先提出来约谈的,按规矩我们要派人去请,明天我就带几个人早点去,先到青头那里,有什么情况变化,我就临时通知。我带两部对讲机。大龙和马雄留两部。
古二娃又点点头,同时看看手表。
接下来,小文安排哪些人去,哪些人后援,哪些人留守,槽子上怎么安排,等等琐碎事。马雄听他说到了胖子也去,不禁皱了皱眉头,心想,不是跟他说过,胖子已经废了么,天天在那儿喝酒,就等着和马杰一起回家呢。
房间里因为人多,显得拥挤,有人站起来听,因为抽烟的缘故,一室烟气。疯子穿着双烂凉鞋,踩在凳子腿上,坐在小文的旁边,古二娃始终抱着双臂侧对着小文。大龙起来去把窗户开大一点,好多透点气,有槽主在骂骂咧咧,说青头狗日的,什么时候找他算帐呢?马雄忖度着,怎么说胖子的事。
这时,小文正对着的房门被撞开了!披头散发的笑笑出现在那里!
马雄就靠在门边,他赶紧扶着笑笑,他一向不喜欢她那带点天真的样子,但现在看见她这样:一脸油汗,发丝凌乱,牛仔裤上全是污泥黄土,膝盖还摔出一个洞,露出一片血肉来,不禁也有几分关切。
大龙晃着肩膀两步并一步地过来,抓住笑笑的另一条胳膊。粗声急问,别哭别哭,怎么了?
笑笑已经沙哑了嗓子,说不出也哭不出,看着满屋的人,惶恐地不知该对谁讲似的,这时,古二娃也青着脸过来抓住她,笑笑才哇出了一声,说,他们……他们抓走了马杰!
小文一听,大吃一惊!心想,青头怎么这么糊涂,这个时候马杰算什么东西,马雄都放回来了,还拿他干吗?!
他看古二娃正扶着笑笑坐下,回身扫了他一眼。马雄则咬着嘴唇死死地看着笑笑,等她继续往下说什么。笑笑哭了几声,抹了两把眼泪,把大龙递给她的水喝了一口,讲述刚才的经过。
笑笑说,上午古二娃因为走不开,让她去庙里求一签,她中午吃完饭就去了,因为小文说过现在紧张,龙哥又有事,她就拉上闲着没事的马杰去庙里,走到一大半儿,刚进了松树林,碰上两个男人在那儿抽烟,看来是刚从庙里下来的。笑笑说,她不认识这两个人,马杰就更不可能认识了。他们求完签,没耽搁一会,因为马杰说要赶车,就往回走了。从庙里下来要过一条山涧,水边有两块青石,马杰走到那里说累了,坐下来抽烟。刚把烟点着,刚才见到的那两个男子和另外两个人,提着棍子从山下上来了。
笑笑说,因为她去采一根茅草,走到一旁去了,忽听见马杰大声叫喊,回头看见那几个人舞着棒子、踩着水去抓他,还有一个张牙舞爪冲她跑来,她慌不择路,跳到涧水里,往山下方向跑,一会她回头一看,马杰也往这边来了,一开始追她的那个人,就回身去拦他,最后她看见马杰摔倒在乱石堆里。她什么也顾不上,怕他们再追来,只管一口气跑回来了。
小文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头,明天狙击古二娃的事,他和青头商量了很久了,计划已经安排得非常周详,怎么可能自己败自己的大事呢?
青头已经从他以前的县里召集了100多人,他派人派车拿着钱到处在街上招引流氓地痞混混,上车的都有份,只说是帮青头站场子的。加上他原来的近100人,现在他足足有200多号人马,用了五部解放车,才能把人装上。怕引起古二娃的注意,他把人安排在离白水镇20多公里的另一个小镇上,到时一个小时就开到梨园了。这次他是痛下决心准备把古二娃一网打尽的,他准备利用人数上压倒性的优势,硬碰硬,先逼古二娃坐下来听他说话,然后一举把他们赶出白水镇,不行就除掉古二娃和疯子,群龙无首,就是一盘散沙了。毒手,大龙这些都不足为虑。他有这个决心,是因为有人提示他,国家的整顿马上就下来了,要清场赶紧趁早。另外,古二娃这些年来实在是把他折磨地寝食难安,最近这几起事,要不是古二娃背后煽风点火,谁敢出来闹事呢,现在居然要跟他谈判划江而治,简直是痴人说梦!本来一开始他根本就不想谈,后来归拢了小文,知道古二娃原来是虚张声势,欲退而进,他就决定顺水推舟,把古二娃乘势围剿,永绝后患。
槽主们破口大骂青头的无耻行径,马雄焦急地看着古二娃等他示下,他也听说前两天青头到处在找马杰灭口。古二娃只在检查笑笑身上的伤处,并不理会众人。疯子扶扶眼镜,抓抓头发想说话,想了想又没说,大龙只是不停地捏着他的拳头。
小文想这事一定要处理得快,否则刚才的安排两边全部都要泡汤。他马上向古二娃说,这事要慎重,应该马上跟青头联络一下,不要出了误会,说不定是马杰在赌场结下的私人恩怨。
古二娃点点头说,嗯,你安排人去吧。
小文匆匆走出来,心想,自己去或者派人去找,那得什么时候呢,他想了想,走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接通了青头特意告诉他的一个电话。他把事情一说,青头矢口否认,说绝不可能,他已经再三跟手下说过,不碰任何一个古二娃的人。小文跟他说,现在再去调查这个事情,恐怕也来不及了,万一查不出来,这边肯定都认为是青头干的,所以查不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马杰给个下落出来,稳住古二娃,等明天的事一办,什么事都好办了。
青头说,你说的再清楚一点。
小文说,你先找镇上的几个有名号的地痞,让他们出面承认是马杰欠了他们的钱,(小子好赌,肯定去打过麻将,现在马杰在他们哪里扣着,还有点其他的事问他,约好明天晚上带钱去就放人。等会儿,我就说你帮着打听了,你再打电话过来跟古二娃直接说,回头再让,你找的地痞也打着你名号打电话过来,解释这事。应该就妥了。现在是先把马杰这事拖到明晚就是胜利。
青头依计行事。小文多等了一会,也过来回话,说青头答应去查。
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青头果然设法带了信来,一如小文所说,接着,就有两个自报家门地痞进来说,他们老大把马杰请去,明晚带钱去取,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除了马雄之外,大家都出了一口气。觉得还是先办正事大事要紧。安排妥当后,小文又特意说,我看我们还是多带些人吧,带50人吧。大家都赞同。然后各去安排。
但是,马雄的忧虑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再也没有见到马杰。
(11)
白水镇街道上人行寥落,起泥的路面上异常安静,白水河的水流十分浑浊,昨晚是下过了一场雨。
近午时的梨园,雾气已经散尽,一点阳光从云逢里吝啬地洒落在山坡的较高处,惊起了数只飞鸟相鸣。林中的梨花已经大都掉落,枝头还有一些残蕊和刚刚发端的果实交相辉映。
梨园靠近路面有一处弯回的草地,颇为宽敞,一早就有十几个年轻人抬着桌案什物摆放,之后分成两帮,坐在旁边说笑打闹,时而互相递根烟。
渐渐有人焦躁起来,向道路两边时不时地张望着。
小文一早带着两个人就去了青头那里,心里这才放宽,他实在不大放心青头那边的人。大约11点过,他的大功率的对讲机收到了龙哥的呼叫,告诉他,他已经随古二娃坐车出来了。小文向正在吩咐手下的青头点了点头,一切正常。然后他安排带来的两个人坐上另外一辆面包车,上面有青头的7、8个保镖。他和青头一同钻进了一辆轿车,在后面跟着,从白水河上游向梨园缓缓开来,这样他们在11点45分左右可以到达。此时,二十里外,青头五辆解放车上的200人马,也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出来半个小时了,满载下的车轮把路面的浮泥溅起来,甩到路边刚被冲洗干净的草地上。
小文和青头在车里有说有笑,他们认为一切就象正在行进的汽车一样,已经不可逆转而趋于结束了。他们现在可以把相互的疑忌暂时放到一边去。
11点30分的时候,青头接到呼叫,说古二娃的车已经到了。马上小文也收到龙哥的问讯,问他们在哪里?小文抬头望望窗外,看见左侧前方的白水河在迂回处有一个半月型的沙渚,河水分流然后又交汇流过一个山峡,他知道,此处当地人叫飞雁峡,因为构成河水两侧山崖的岩石层是倾斜的,远看象是大雁翅膀上的翮羽。他向大龙回复了。此时,前面的面包车停了下来。这里两边夹谷,地势险要,离梨园仅有1里来路,转过山峡就可以看到梨园了。之前,青头已经安排好,他们在此等候他的五车人马,汇齐后以迅雷之势一同前往,古二娃即使看到,也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窗外的梧桐树一夜之间挂出了很多的花蕾,紫色的一串一串的,有些刚刚长出就掉落在地上。而花蕾是甜津津的,四周爬满了蚂蚁,爪牙舞动犹如刀枪……枪炮声在头顶上绽开来,洞口被掉落的石块渐渐堵塞起来,越来越小的亮光,最后只能容下一副窥视的表情:洞外山坡之上,绿色起伏之中,有一片鲜花,有一片枯枝……一个没有脸的人走来,双手各提着一只手,没有颜色的血,流进了鞋里……手脚正处于非常忙碌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真的没有时间去开,谁能帮忙开一下门呢?……
古二娃做了一夜梦。说是一夜,其实只是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打了几个瞌睡而已。春末夏初的晨光,象一个总比大人们醒得更早一点的孩子,一睁眼她就在面前显露伶俐之色了。
古二娃没有按习惯醒来就起身,而是头枕着双手盯着屋顶的木梁出神,旁边疯子的鼾声象一辆爬坡抛锚的汽车,反反复复地轰击着油门。
他的思绪连接上十几年前和疯子从战场上逃命的情形——他们整个连队在一个山坳处遇到了伏击,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到处是枪炮和手榴弹的爆炸之声,指挥中断了,大部分人在还没有来得及找到掩体时,就已经失去了生命,当时负罪的疯子抱起他滚落在一条很深的沟里,竟然没有摔死,然后他们在一个地下河形成的洞里蹲了三天三夜,才敢爬出来逃命。后来听说,对方只有一个加强排的兵力。
马雄几乎是刚合眼就天亮了。
马雄习惯了身体向右、侧卧而睡,起身时,整个右臂从上到下有种麻痹的感觉,这可以让他幻想到也许麻痹消除之后,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恢复到他用右手的手掌撑起身体拿起衣服,用右手的指尖扣上扣子提起鞋子。当然那只是一瞬间的幸福时光,之后,平时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清醒过来,也坚忍起来。然后他以异于常人的方式收束好,用异于常人的方式打开房门走出去。
然而此时,他醒来在一道山石多于草木的半山坡上。
下面50米处就是迂回的公路,和同样迂回的白水河。
他向左右看了看,每隔两米远一共散落着7个人,都躲身在岩石后和坑洞里,这里正是前几天消失的疯子亲自选好挖过的地方。每人的身边放着十几罐易拉罐的饮料,三两个扎成一束,散发着令马雄发狂的奇怪的香气,那是用导火索和火雷管引爆的简易手雷!
离马雄最近的是笑笑,她神色严峻,从前的天真之色消失怠尽,一脸的同仇敌忾。昨晚深夜,她在古二娃的房里已经告诉他,马杰根本没有被青头抓走,而是被安排到原来那个皂角楼里安全隐藏起来了,她的那一出,完全是古二娃安排来试探小文的,果然他中计了,竟然让青头找个地痞来认帐。其实古二娃从当初,他冒充他哥约会相识起,就对他有所提防,后来因为赏识他的才能,才眼看他羽翼渐丰,野心愈大,终成蔓草之势,一时竟然不能去除。至此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其道而行之,一开始一直以为他是心存观望,后来马杰之事一露,就完全可以断定他立意反水了。这也让一直犹豫不决的古二娃痛下杀心。而且青头如此乌合之众的人马,想要遮人耳目,岂不是太也可笑,前两日疯子上下游一转就知道了大概。
马雄不得不佩服古二娃安排的谨慎和巧妙。
昨晚,古二娃笑着问他,你怕不怕,如果你做不了,现在告诉我。
马雄低下头,没有吭声。地下摆放着三箱炸药。他在想,古二娃如此隐忍,恐怕自己很难跟随,现在退是不可能的了,他从一开始就选中了他,才有了后来的一步一步的安排,现在马杰也在他操控之中。他想,我要拿回我的槽子,这是绝佳的机会。反正不能退,那就进一步。
古二娃看他欲言又止,哈哈一笑说,毒手,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当外人,以前一直是小文在做鬼,而且,你那槽子据我所知,也是小文和青头一起搞出来的。你听清楚了,那个槽子始终是你的。你从小文和青头手里拿回来就是你的。
马雄打开箱子取出手雷,看每个导火索都只有两分长,他估计飞掷的距离大致在五、六十米,其实这种手雷的爆炸威力是十分有限的,但突然扔出,一帮地痞流氓烂仔,足可让他们认为是天崩地裂了。
人员早已经由疯子挑选好了,当即马雄就带着他们和笑笑连夜出发,到目的地潜伏。马雄带上笑笑,一则,她自己要求,二则,也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使古二娃不至于还有其他什么后手来对付这些猎手们。但好象古二娃早已考虑到这层,所以,笑笑要求前去时,他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
而一早,小文离开后,古二娃和疯子就上了一辆越野车,开足马力,向白水河下游而去,到中午12时,已经到了200公里之外的**县**宾馆里,正拿出两人的身份证,在做住宿登记。行前,只有龙哥需要特别交代一下,其他诸人都已离弦之箭了。马杰被黑屋里关了一天一夜,早上他睡了一大觉醒来,发现自己自由了,房门大开着,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出来一看,竟然就是他头一次来的青石皂角楼。狗已经不见了,一下子荒凉不堪了。后面山涧里的雾霭带着幽深的味道飘荡过来,夹着几声喈喈的鸟叫。他除了有点饿以外,心情是挺愉快的,昨天其实他也没受什么苦,眼睛被蒙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12)
他回到白水镇的时候大约是下午4,5点钟,那座石桥上摆摊为业的,现在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但好象大家都无心于此,个个都引领张望,神色惶惶恐恐,这些生意人,大多都是外来的淘金客,生活没有了着落,不得已而为之的,心里却还始终惦记着槽子上的一举一动,白水河滩的一草一木。马杰想,两家的约会也该结束了吧,晚上肯定要热闹一下。但到了白水镇他发现竟然一派死寂,进了那个桥头面馆里,要了碗面,就听见好几个人在低声嘀咕。
甲说:听说死了好多人噢!青头十几车人,7、8百人死光光了!
乙说:没有没有没有,我听人说,他们总共才百十号人,有人看到,不过才翻了两辆车,也没死几个人,都吓跑了,都算做失踪人员了。
丙说:不只两辆,我是亲耳听别人讲的,青头轿车的一辆,后面的卡车三辆,共是四辆车给炸翻了。青头最惨,掉到河头去了。
甲说:听说,出动了好几营的武警,把古二娃的老窝给端了!当场打死好多人啊!
乙说:嘿,你老兄简直打胡乱说!说实话我就住在他们隔壁头,难道武警都用无声手枪,我是一声枪响都没听到,武警也不过去了三四十个人,带走了几个人。不过听说下来公告,这里不许再淘金了,今天已经有很多人离开了。
马杰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又打听了几句,心想,他*的赶紧跑吧!走出店去,落荒而逃。之后一个月,他在*县的茶馆里意外地遇到了胖子,才明确知道马雄已经死了,是在扔炸药的时候出手晚了把自己炸死的,还炸死了一个女的。马杰问笑笑、龙哥、古二娃等等别人,胖子都说不知道,问他胖子当时在干什么,他也不肯说。
大约两年之后,马杰听说白水镇上又可以淘金了,但必须办理合法的手续,他曾经动了一下念头,听说现在一个叫胡三的人在当地呼风唤雨,他相信那一定就是古二娃。想起他去抓笑笑的手,竟然被她摔倒在地,然后几个大汉跑出来把他拿住,蒙上眼,扔到一个黑屋里。他确定不想再遭那份罪了。
大约又是一年以后,马杰联手两个赌客把一个进城来买化肥的农民赢了个精光,后来那人实在没钱给,就给马杰打了个欠条按上了指印。没多久,马杰没钱用了,想起来,就去找那个人,找是找到了,但那人一副愁眉苦脸地说没有,气得马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人家也不还口,一家老小也都忍气吞声,任其站在门口撒泼。后来马杰忽看见他家有个牛圈,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头耕牛,便冲过去牵了牛便走。
走出去约莫两里路,出了村子,刚转进一片野地,有人从后面追来,天下着大雨,马杰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一根铁棍砸倒在地。他再也没有起来。后来雨停了,有人发现,村外野地里天快黑了还站着两头牛,过来一看,地下一个人仰在地上,血流满面,脑浆迸裂,但仍死死地抓着那两头牛的缰绳,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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