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烟色沉着
春天刚到的时候,春雨细细地斜飞,青草嫩嫩地浅绿,桃花灼灼地嫣红。
三姑娘晃晃手中的酒葫芦,问唐墨:“她是你什么人?对你这么重要?”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既是如此重视,为何不自己去?”
唐墨苦笑,默然。
三姑娘也不追问,只是说:“我应了你便是”,顿了一下,“她叫丁香,哪个丁?”
“江苏丁家的丁。”
三姑娘怔住。
说起江苏丁家丁大小姐也是近几日江湖上论个不休的人物,无它,也只为了她和魔教长老韩宜的一段纠缠。论起理来,这丁家也多少算是江湖名门就算现今衰败了这生养的子女还是有万人等着挑不是,可偏传出了丁大小姐恋上魔教长老韩宜的事,那韩宜可是出了名的大魔头,在江苏不知怎的竟让丁香给瞧上了,执意要嫁给他,韩宜听了笑笑,只当是女孩子的一时兴起,焉料这丁香竟是铁了心,从江苏一直追到魔教总坛的云南。这也就罢了,江湖上日日有多少是非,丁香此举顶多是让人背后说声忘本,只是问题出在韩宜,他年少时虽说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美男子,可而今年已近五十,且十五年前就与丁香的长辈丁小雪私奔过,那一段恋情可说是轰轰烈烈,轰轰烈烈地开始,也轰轰烈烈地结束。只因韩宜是个魔教中人,而丁小雪又是个最顾家的烈女子,左右为难之下便自尽谢了丁家。据说丁家的衰败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若说丁小雪多少也是与韩宜心心相印,那么丁香就纯粹是一厢情愿了。韩宜拒绝了她之后,不出半个月,江湖上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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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三姑娘叹了口气,看着唐墨的一脸忧心,一时也懒得再问什么,只是道:“这便是偿了你给我的‘水月华’的情了么?”
唐墨苦笑:“那花是我送给你的,怎提得上一个情字?”
“我不一样,朋友的情也是债,人情债还是算仔细的好。”三姑娘悠悠地笑,说着起身走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唐墨兀自发怔,便又转回头来掏出个小瓷瓶扔给他。
唐墨手一招,稳稳地接住,听三姑娘说:“这桃花酿便送你吧,可别用来浇愁。”
唐墨大笑:“宁三姑娘亲酿的酒,千金难求,唐墨怎敢糟蹋了,自当绿酒一杯歌一遍。”
三姑娘也笑:“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嘬了口酒,几个起落,消失在桃花深处。
三姑娘把丁香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终于明白唐墨为何如此担心了。
这一路顺着来,五天的路程走了九天不说,丁大小姐倒是寻死了三次,次次方法不同,简直教人防不胜防。
三姑娘看着丁香苍白的侧脸叹气:“何必呢?”
丁香裹紧被子垂了头,三姑娘看见一点点的水晕在被子上慢慢染开,便叹口气,没说下去。
是夜,丁香受了风寒发了高烧,三姑娘开了方子煎了药亲自喂她服下后觉得有些不放心,便在一旁拿了把剪子剪花样玩。
半夜,三姑娘听见有人在屋顶上走动,顿时就心烦,推开窗叫:“轻功不好就别来丢人现眼,回去练好了再来!”
走动声停了,三姑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过去试了试丁香的热度,放心地去打盹。
噩梦醒来,三姑娘见丁香怔怔地坐着,还是在追悼着那段未了情缘。
抹去额上的冷汗,三姑娘心情比较劣,也懒得去管她,由着她发呆。然后,她又听到房顶上的走动声,这回懒得客气,跳上房顶,一脚朝那人踹去。
那人利落地躲开,转过头来苦笑:“她还好吗?”
三姑娘翻了翻白眼,看见唐墨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也无,只是指了指房间:“你自己去看。”
唐墨看搓着手,满脸想去又不敢去的神气,三姑娘看了又忍不住一脚踹去:“担心得忘了轻功,难不成连走路也忘了?”
唐墨很干脆地被踹了下去,接下来是惊呼:“宁三!!!”竟是连礼貌都省了直接叫名字。
三姑娘吓了一跳,回房看时,才多大一会功夫,丁香拿自己搁在桌上的剪子割了腕,血流了一床。
三姑娘发了会怔后发起怒来:“还有完没完?!”怒归怒,手上还是不停歇地救人。
“没事,死不了,大哥教我的几手我还没忘。”洗了手,三姑娘看着唐墨:“刚刚在房顶做什么?”
唐墨苦笑着伸出手,一大把暗青子和一面铜牌掉在了桌上,三姑娘拿起铜牌看了看点头:“前些日子我也打发了两拨,后来那几个又跟了来,心想不过是魔教的小角色,成不了气候,也就随他们去了,想不到还是出了手。”说着也取了几块银牌出来,显得比铜牌的高了一级。
唐墨叹了口气:“那总共是第七拨了,魔教也太狠了点,一个痴情的少女而已,用得着赶尽杀绝吗?”
三姑娘沉默,然后她听见一直合着眼像是已经昏过去了的丁香听完他们的对话后突然睁开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唐墨慌了手脚,听着丁香一口一个“我不信”“我不信他会下手杀我”时原本的舌灿莲花到了心爱的人面前竟是一成也展不出来,只能拿眼不住地看三姑娘。
三姑娘心下叹气,对丁香说:“何必呢?他那样做说明他心里没有你,他心里没你,说明他不喜欢你,你不过失去了一个你不爱的人而已。”
丁香哽咽:“不!他说他喜欢我,如果他。。。。。。他真要杀我的话,我也不想活了。”
唐墨瞬时僵住,三姑娘听得心头怒起,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甩过去:“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地活下去!”
丁香捂着脸愣住,所有的委屈尽在眉梢。
三姑娘冷笑:“当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怨得谁来?”顿了一下,“跌倒了快爬起来才是!等着谁来扶?!”然后掉头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丁香怔怔地看着三姑娘的背影,似乎有点想明白了,泪也止了,拉着唐墨的袖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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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许是原气大伤,第二天丁香也只是昏睡,没有醒来。三姑娘和唐墨也没怎么在意,反正下午便能到家了。
春日午后的太阳不浓也不淡,和着些许的微风教人很是舒服。
远远地看见了丁家,唐墨对三姑娘说:“我便送到这了,余下的累你操心了。”
三姑娘明白唐墨此时上丁家的尴尬,便点了点头:“交给我,你放心。”
唐墨留恋地看了看沉睡的丁香,打着马走了。
想是从江湖上得到了信,在唐墨走后,丁家派来接的人迎了上来。
三姑娘挑了帘子看,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在对自己笑:“是宁三姑娘吧?偏劳了。在下丁家管家,逢了少爷的命前来接小姐回家。”
老管家神气一派恭谨,毫无骄奢之气。人光看着就先舒坦几分,三姑娘见了先暗自点了下头说好。再听那一番话温言细雨地避重就轻,丝毫不提主人丑行,倒像是丁香刚走完亲戚回来,三姑娘不由得又喝了声采,心想这才叫大家风范,仆人已是如此,主人可见一斑。
一时到了丁家,老管家又一脸歉意,说少爷卧病,实在不能亲自出来迎接,怠慢三姑娘。这么说的时候,老管家似是很为不安,总怕三姑娘疑是诳言,其实三姑娘一见老管家就闻到了清浅的药味,于是笑笑,在安顿了丁香后心想,送佛送到西,还情还到底,便开口也给丁家少爷瞧瞧。
三姑娘是淡淡地说来,老管家却喜不自禁,要知道宁大先生是号称天下第一的国手,有兄如此,想必做妹妹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当下便领路。
丁家的庄园不是很大,却也不小,一进进来,曲径通幽,小桥;流水,春花开得正茂,香远益清,闻着便叫人神清气爽。
当下来到了一个小院落。园子里没有应景的春花绿柳,一味植满了翠竹。风吹过时,沙沙沙沙,成了大片大片的绿涛,看上去雅致之外,更觉舒服。
三姑娘看着,心想着是怎么个人住里面时便看见了丁知秋。
三姑娘清楚地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淡淡地铺洒了一天一地。
丁知秋扶着老管家的手望着三姑娘温和地笑:“舍妹的事劳烦三姑娘了。”
三姑娘看了看眼前这个高高瘦瘦面无血色的男子,淡淡地笑:“说不上劳烦,这情记唐墨名上去,我是还他的情。”
许是被三姑娘的词锋吓到了,丁知秋愣了愣,旋即微笑:“世传三姑娘直爽,今日领教了。”
三姑娘也笑:“转了话题,被什么兵器所伤?”
丁知秋又是一愣,眼里尽是狐疑。
三姑娘挑一挑眉:“在家时,终日闻着药味,怎么也悟出点门道来,你吃的药里有些正是止血化脓的伤药。”
丁知秋大笑,忽而倒吸一口冷气,皱起了眉,三姑娘知是牵动了伤口,便道:“我给你看看。”
丁知秋的伤在胸口,恰是心脏的位置,短短的一道,却是只要再深几分,便要了人命。三姑娘皱了眉:“不像是兵器所伤。”
“是指甲。”丁知秋苦笑。
“指甲?”三姑娘沉吟,而后一惊,“青葱甲?是许妍?”
丁知秋默然,三姑娘见了知是一段隐事,想来丁家树大招风,历代的恩怨也实在不少,便也不再问,只专心治病。
突然见回头去料理丁香的老管家急急地奔了来,见主人敞了胸膛,倒是一怔,丁知秋看了她一眼,三姑娘不在意:“医者父母心,何必计较那些礼俗?”
老管家敛了惊态,只是语带惊惶:“小姐得失心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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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什么?”回过头来又是沉静如水:“我去看看,三姑娘,可否再累你一次?”
丁香果真是失心了。
她见了谁也不认识,只是痴痴傻傻地笑,直嚷着要糖人儿,瓷娃娃。
丁知秋看着三姑娘凝神诊脉,听见她慢慢地说:“脉象是正常,想是那晚高烧时烧坏了脑子。”
丁知秋忽而掩面。
三姑娘心下叹气,走到院子里看丁知秋愣愣地坐着,有点失魂落魄。
“报应,”他说,语意不胜沧桑,“原来这世上真有报应这回事的。”
三姑娘静静地看着他,解下不离身的酒葫芦给他。
丁知秋狂饮,饮着就有点醉了:“父亲生前一直说自己杀孽过重,是要遭报应的。。。。。。”
“愁肠忌滥饮。。。。。。”三姑娘话说了一半,顿住了,只觉得自己话语苍白,言不及意。
“没想到却是报应到了丁香身上!”丁知秋狂笑,眼角晶莹,“那是不该啊!”
三姑娘心中一动,待问时,丁知秋又说起了另一件事:“父亲临死时反复说他生前做了至错事有二:一是逼死妹妹;二是围剿了江南龙门。。。。。。”说了一半,忽而收口,知道自己一时心慌说漏了嘴。
三姑娘也不追问,只是一把抢过了酒葫芦,却慢慢慢慢喝了一口:“自己的命,别推到死去的人身上!也别妄想别人来承担!”
“我不是怨命,我是怨他,我原谅不了他。”丁知秋仰头望天,今夜星光灿烂。
半夜,三姑娘睡得极不安稳,觉得有点放心不下来,便向丁香房间走去。
三姑娘在丁香房内看见了丁知秋。
丁知秋温柔地把丁香裸露在被外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抬起头来看着三姑娘的目光一片澄澈。
走到庭院里,丁知秋负手而立。
“她不是烧坏了脑子,是她自己要忘记过去。”三姑娘斟酌着字句,慢慢地说。
丁知秋没有惊讶,了然转过头来苦笑:“这成什么事呢?说失心便失心的。”
三姑娘没有答话,丁知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可以让我大哥来。”三姑娘仰起头,看着天边如眉的弯月,“可是,怎么做人应该是她自己的事。”
“我不希望她那么做,路有很多。”丁知秋语气有些怆然,“她还年轻,不该选那条路。”
“她已经选了,人只得一个身子走过去。”
“所以我想让她重新选条最好的路。”
“那好,我这就去叫我大哥。”
丁知秋沉默许久,然后说:“谢谢。”
“别急着说,”三姑娘回头,眼睛里漠然无情,那目光,刺得丁知秋眯起了眼,“我宁三做事向来是求回报的。”
“三姑娘说便是。”丁知秋脸色有点尴尬。
“青龙卧墨池。”三姑娘悠悠说道。
丁知秋脸色变了变,接着笑:“一株黑牡丹而已,三姑娘喜欢拿去便是,论什么报。”语气轻描淡写地。
三姑娘听了侧头,倒也有些愕然:“那天下珍品可不是就此一株?”
丁知秋淡淡道:“花是死的,人是活的。”
三姑娘不语,只是一扬手,一枚响箭飞了上去,声音极利却也极为悦耳。
“半月后,大哥应可赶来。”
丁知秋颌首,眉宇间却是有些郁郁的。
是夜,三姑娘失眠,忍不住轻咳起来,便索性起床喝酒,然后,天就亮了。
每天总是这样,先是鱼肚白的天空晨星寥落,再是日上中天,然后夕阳西下,接着是天黑,最后便是星月争辉。于是,一天天的日子流逝而去,无始无终。
三姑娘有些迷茫,不知今日是昨日还是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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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三姑娘起了个大早,看着缓缓浮起的太阳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人多个少个岁这世界总是不要紧的,日升月落总是照旧。想着就有点迷了心,连丁知秋悄无声息到了身后也不察。
而后三姑娘听见一把稚嫩的童音传来,“知了,知了你在哪?”
三姑娘循声望去,见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擎着根糖葫芦。
丁知秋展颜,抱起她:“这是小女无忧,无忧,这是宁阿姨。”
丁无忧眨了眨眼睛,忽然对三姑娘笑:“这是家父丁知秋,我叫他知了。”
“童言无忌。”丁知秋苦笑。
三姑娘莞尔,而后别样滋味浮上心头。
为人父母者,生养子女总是盼其无忧,无忧地过,无忧地活,可真正无忧者又有几个?
三姑娘打量着丁无忧,丁无忧亦细细地打量着她,突然说:“阿姨好香。”
三姑娘笑,解了不离身的香袋来,一抖,内中的花铺了一石桌:“不是阿姨香,是花香。”
丁无忧一脸好奇,用胖嘟嘟的手把玩着分明早已采了下来却依旧鲜艳柔嫩的花。
丁知秋看了甚奇:“水月华,朱香,莫笑言。。。。。。无一不是天下花中奇珍啊。”
三姑娘抬了头笑:“几年来,我访尽天下名花,只为酿一坛蝴蝶梦。”
“酒中极酿,蝶梦未央。”丁知秋动容,“昔年江南龙门百年始成一坛的蝴蝶梦,称是万金不易,可惜十五年前便已。。。。。。”募地收了口,脸色有些尴尬,“如今姑娘要令它再现么?”
三姑娘淡然,“我也是酿酒之人,总也想看看它到底什么样。”
丁知秋浅笑:“论起来,昨晚糟蹋了三姑娘的好酒。”
“几口桃花酿而已,今年再酿也来得及,不算什么。”三姑娘心不在焉,眼神飘向院子,深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然后,不等丁知秋回答就携了无忧的手进了梨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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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再怎么不堪,日子还是不紧不慢照着自己的节奏过。
转眼,三姑娘已在丁家半月。
丁香的病没有一点起色,倒是丁知秋的伤好了大半。
“日后小心些,那伤口上的毒可不是一般的俗品。”三姑娘检视完伤口,坐回去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眼皮也没抬,慢慢道。
丁知秋苦笑,而后正色:“命只有一条,那日受了伤也只是不在意,料不到她是这般想置我于死地。”说到末了,话尾是苦涩涩的,眼神透过三姑娘望向了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三姑娘装没听见,只是拿眼往院子里瞟。
春日的薄光流泻在青叶上,淡泊而无依,梨花开得肆意了,疏疏朗朗地落下来,撒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三姑娘见了惋惜:“该带梨花白来的,新酿的酒就着梨花喝是再好不过的。”
“梨花明年还是会开的。”
三姑娘心中一动,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
而后小无忧笑嘻嘻地跑过来扯三姑娘:“陪我去找姑姑,姑姑与我捉迷藏呢。”
三姑娘微笑,随着她拉,对这小姑娘,竟是难得的投缘。
下午,看着无忧与丁香玩在一处的三姑娘见老管家匆匆地来请她。
三姑娘劈眼看见的是桌上的一盆花,正是花中极珍青龙卧墨池。正在纳闷间,却见奉茶来的不是侍女,竟是丁家老总管时,有点醒悟过来。
丁知秋拿眼望着她,良久说:“实不相瞒,丁家不日即将有人寻仇,实不敢累及三姑娘。”
三姑娘心下一片澄明。
“你是要我走。”她喝了口茶,“那青龙卧墨池想来不是轻易给的,要宁三做什么呢?”
“我想请三姑娘带上妹妹和无忧上唐门。”丁知秋也不拐弯抹角。
三姑娘瞅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男子,淡淡道:“我不会走的,丁小雪昔年于我有恩,她的女儿我要救,她的家人我也不能不管。”说着起身离去,边走边说,“虽相处只有两日,想来你知道宁三脾气的。”
夜里,散尽了家人使女的丁家有点静,三姑娘在照顾丁香时看见了韩宜,便伸手一指点了丁香睡穴。
“你的手怎么了?”三姑娘指着他空荡荡的右臂有些吃惊。
“遗失天魔令,自断一臂还算轻的。”韩宜淡然,神情极为疲倦。
“江湖上能不动声色从你身上摸走天魔令的人不多。”三姑娘喝了口酒,“所以你以为是丁香盗的。”
韩宜苦笑:“可她是个极天真的女孩子,应该不会做这种事的。”
“她失心了,”三姑娘扭头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子,“你伤她太深。”
“冤孽。”韩宜忽而掩面。
“既是对他有心,便不该这样伤她。”
“我老了,而她,委实太善良,太纯真,性子又太烈,比当年的小雪过犹不及。”韩宜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怆然,“三姑娘,你还年轻,不会明白老年人看你们年轻人时的心境的。”
三姑娘看了看韩宜又转头完着丁香心下叹息:也无怪丁香,这男子,即使老了也还是迷得了人心的,他那看透了尘世,历尽了沧桑的慵倦神情连自己都有点迷惑,何况是大门不出的大家闺秀呢?
“她是小雪的女儿。”韩宜说着,望着沉沉睡去的丁香目光温柔无比。
“逝者已矣。”三姑娘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逝者已矣。”随即正色,“三姑娘,我有事求你。”
三姑娘看着他。
韩宜接着说:“失了天魔令,少不了是要以血洗罪的,只求三姑娘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替我照看丁香。”
“不需我,丁家的人会照顾她。”
韩宜一愣,看见三姑娘的眼神默漠然,便叹气:“三姑娘,你总是太过无情。”
“有什么要紧,”三姑娘冷笑,“江湖上,宁家人历来便是无情的名声。”
韩宜不语,听三姑娘说:“若你还真怜惜她,就去找回天魔令。”
韩宜顿悟:“多谢三姑娘提点。”
后退了几步,大笑而去,声音连绵不绝,便惊动了丁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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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看见屋檐上两个人影缠斗不休,三姑娘跺跺脚,也纵了出去,一下子撞进了刀剑之间,韩宜丁知秋缩手不迭,三姑娘长袖一晃,一左一右地绞住了刀剑。
“请看我宁三薄面。”三姑娘说。
丁知秋面一沉,“嗤”地一声脆响,剑生生绞碎了衣袖,向韩宜袭去。
又是一声裂帛,韩宜的刀亦挣脱了束缚,再度与剑绞杀在一起。
三姑娘皱起眉,索性卸下外衫,再度撞入刀光剑影之中,这次,对无奈收手的两人下手却是不再容情,手中长衫裹住了丁知秋满头满脸,丁知秋举剑便想斩向三姑娘,却又收了手,改去割衫子。
三姑娘不理他,过去一脚把韩宜踹出去,怒道:“做你该做的事去,还嫌不够乱么?”
韩宜苦笑,突然刚纵起的身形又飞也似地退了回来,然后诧异的三姑娘听见了丁香的声音:“阿宜,你来找我么?”
所有的人瞬间愣住。
韩宜颤抖的手抚过她的脸,有点迟疑:“你,记得我?”
丁香不答,埋首在韩宜怀里,轻轻回答道:“你肯回来找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募地,韩宜一声惨叫,丁香飞快地退出几步。
三姑娘看见韩宜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嫣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三姑娘掠过去,扶住韩宜,只看了一眼,便知这是致命的一击,听得他问:“丁香,为什么”时竟也怔住。
丁香举手理了理鬓发,望着韩宜冷笑:“你以为我是真的爱你么?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杀你。”
韩宜突然冷笑:“小雪,今日我死在你女儿手里,算是我偿了你一命!!”说着手握匕首一使力,当即气绝。
丁知秋慢慢走过来,眼神凌厉如剑:“丁香,你不是小孩,终有一日,你会后悔。”话尾处,竟有些颤抖。
丁香怔住:“我为什么要后悔?杀了韩宜,我丁家江湖上的地位能升高多少?为此,我苦心思虑了一年多才想到如何杀他,哥哥你竟怪我?!”说到后来竟是得意的语调,“我偷了他的天魔令,先斩了他的手,再装失心。。。。。。”
语未了,三姑娘放下韩宜,突然过来劈手就是两记耳光,丁香看得分明,欲躲时却是躲不过。
丁香怒:“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打我?!”
“我替你死去的娘教训她的好女儿!”三姑娘亦怒。
丁香不服,过来也欲打,丁知秋擒住了她的手,更怒,说道:“你闹够了没有?”说着点了她的穴道。
安置好丁香,丁知秋回头,笑容苦涩:“这成什么呢?比小孩子还不如。”
“丁香不是小孩子。”
“所以没人肯原谅她。”丁知秋叹气。
三姑娘沉默,而后抬头:“韩宜是我教友。”
丁知秋慢应了一声,无甚惊容。
三姑娘续道:“你也看得出我位于韩宜之上,”顿了一下,“魔教中人,人皆可诛。不下手杀我么?”
丁知秋表情甚是淡然:“杀了你又怎样?”
三姑娘冷笑:“莫忘了你家的名声就是在我教弟子的尸体上建起来的。”
丁知秋疲倦道:“那你可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会杀么?只是昔年丁小雪的救命之恩未报罢了。”
丁知秋抬头疑惑。
“我本姓龙,名碧水。”三姑娘说,神色沉静如水,“当年于她只是放过了一个无辜孩子,于我却是龙家未给灭了满门。”
丁知秋不语,三姑娘良久一声长叹:“冤冤相报何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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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回到客房里,三姑娘坐在妆台前卸妆,看见镜子里的人对着她冷笑,神情恹恹的,秀秀的。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喘息声重如伤后的兽,三姑娘习惯性地去拿酒葫芦,晃了晃,却是已空了。
“又做梦了?”男子的声音从上方淡淡地传来,说着拿了帕子给三姑娘去拭汗。
“二哥,你怎么来了?”三姑娘有些惊讶,看见宁二手中托着的酒坛子时,眼一亮,一把抢过来就喝。
“你这丫头,出来时怎么也不知道照顾着点自己,又不是不明白自己一日也离不了酒。”
宁二的责备中夹杂着叹息。
三姑娘微笑。
宁二突然目光利起来,冷冷地盯着园门口。
“二哥,这事,你不必再管了,让我自己解决。”三姑娘摁住了宁二伸向怀中取剑的手。
宁二想了想,松开手,一脸无所谓:“随你,跟他动手到底也非我所愿,怎么说他也是名人谱上位列十七的高手。”
“你可是位列第二。”三姑娘淡淡地说。
宁二收回目光,仍是慵懒懒地笑:“两败俱伤的蠢事总不能做。”
三姑娘只管自己喝酒。
“韩宜的事我处理了。”宁二倚在窗口欣赏着月色。
三姑娘突然觉得手中的酒坛子异样地沉了起来,竟有些拿不住,她慢慢地极小心地搁下,却压抑不住话音的颤抖:“你把丁香怎么了?”
“她盗天魔令在先,陷韩宜自裁于后,不给她点惩罚怎么安得了教众的心?”宁二回过头来,浅浅地说:“反正她不是失心了么?索性弄假成真地好。”
三姑娘脸色刷白:“她是丁小雪的女儿。”
“所以我没杀她。”
“她这样和死有什么分别?”
“她还有唐墨。”
三姑娘喃喃道:“是,她还有唐墨。”良久叹气,“二哥,我累了。”
“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宁二温柔地望着三姑娘,“大哥明天便到。”
三姑娘合上眼睛,感到身心俱疲:“他来了怕也无益了,你做事的绝是出了名的。”
“是,”宁二承认,“我已经连夜把她送去唐门了。”
三姑娘一下睁开眼:“她丁家可还有人!”
宁二冷笑:“你不觉得这样比在丁家更好?”
三姑娘忽而语塞。
宁二叹口气,悄悄地走了。
三姑娘走到窗边,想一想,扬手放出一枚烟花,星星点点的银星久久不灭。
树影在院子里摇曳不定,一轮圆月给剪得支离破碎。
夜还很长,看了看天色,三姑娘想。
夜凉如水,一寸一寸地浸了过来,三姑娘突然觉得有点冷,然后明白,虽是春天了,春寒却也是入骨的。
发现了大道理,三姑娘笑,而后止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半个月来,你好象每一晚都咳嗽。”
借着月光,三姑娘好不讶异看着门口处丁知秋抱着沉睡的小无忧走了进来。
三姑娘笑笑:“小时候让寒气伤了肺,咳嗽就这么落了下来。”
丁知秋走进来瞥一眼酒坛子:“那还要命地喝酒?”
“酒能驱寒。”
丁知秋不语,三姑娘问:“你是要将无忧托付给我?”
“是,看出她很投三姑娘的缘。”
三姑娘侧头想了想,冷笑:“也罢,丁香的病是治不好了,青龙卧墨池我又舍不得不要,照顾她倒也不过分。”
“刀子嘴,豆腐心。何必呢?”丁知秋苦笑。
“习惯而已。”三姑娘心不在焉,然后问:“丁香的事你就要这么一个补偿?”
“我还能怎么办?也算是她自作孽,二公子不也说她还有唐墨吗?”
三姑娘叹气,正想答话,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丁知秋!你在吗?”
“总算来了。”丁知秋有点变色,却毫不意外:“三姑娘,你这就带无忧走吧。”
三姑娘默然,接过无忧往外走,又回过头来:“小心。”
丁知秋笑,一派天凉好个秋的样子望着三姑娘,三姑娘也望着他,然后,就走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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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二天,三姑娘安顿好无忧,突然想回丁家看看。
丁家花园很大,三姑娘走着走着便迷了路。
三姑娘走得累了,停下来休息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唱歌:“一年去,一年来,又见梨花似雪开。。。。。。”
声音幽幽的,像极了一场早雪,到了末了,是结成了冰。
三姑娘循声望去,在梨花深处看见了丁知秋。
丁知秋静静地躺在一女子的身旁,一动不动,两人身上都落了一身的梨花。
听见走动声,女子停了歌声,却没有回头:“原来丁家还有人。”
“我不是丁家人。”三姑娘说。
女子缓缓回过头来,三姑娘惊艳。
女子说:“他睡了,我们别吵醒他。”
“你,杀了他?”有点吃力地问出这几个字,三姑娘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
女子点头,笑起来的样子很是妩媚,却有点凄艳:“我不想杀他的,可不杀了他,我的心就乱,我一乱就做不好别的事,我不想心乱。”
“他最是喜欢梨花,也算死得其所了。”
三姑娘不再望她,只是仰了头,天色一径的蓝,然后有点模糊起来:“一段孽缘而已,终于还是给累了。”
“无忧在哪?”女子也不怒,只是问。
三姑娘回头淡笑道:“丁知秋托给我了。”
“不想死的话把她带回来给我。”
三姑娘一脸沉静:“宁三做事从不言而无信。”
女子脸色变了:“原来是三姑娘,那么我给三姑娘双份报酬,请三姑娘莫管此事。”
三姑娘轻描淡写:“他对你情深义重,你索性也去陪他的好。”
女子冷笑:“你知道我是谁?”
三姑娘淡然:“许妍。”
“名人谱上你远在我之下。”许妍看着自己的手,淡淡地说:“我二十七,你八十三。”
三姑娘点头:“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得也是,”许妍点点头,“鹿死谁手,倒是尚未可知。”
三姑娘解下从不离身的香袋,轻柔地把内中的花置于草地上,再将袋子一层一层展开,迎风一兜,却是一只形状奇怪的大布袋,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制成,薄薄的,仿似经不起轻轻一扯。
许妍看着,忽然觉得那袋子艳艳地红得有些刺目。
“那是天蚕丝,恰好是你青葱甲的克星。”三姑娘抚摸着袋子,告诉许妍。
许妍不答话,只是伸出手,她的手柔弱无骨,十指上的指甲涂的不是蔻丹,却是青葱的颜色。
许妍的手很快,转眼已到三姑娘的颈间,三姑娘一个旋身,游鱼般地滑了开去,手中袋挥舞开来,红艳艳的一片。
三姑娘的袋子缠上了许妍的颈项,只消再一使力即可杀了她。
“据说这袋本是打算做一件嫁衣的,”三姑娘说,很慢也很累,“拿来做你的嫁衣也算合适。”
“谢谢。”许妍长长叹了口气,合上眼睛,很是平静,又睁开来:“无忧便托给三姑娘了。”
三姑娘点头,这时一缕银光电射而来,取走了许妍的命。
“二哥,你多事了。”三姑娘松开手,将许妍慢慢放在地上说。
宁二走过来拔起剑:“不是我多事,她不遵你的飞雪令擅离职守,本就是死罪。左右也该交给我行刑。”
三姑娘不语,走过去合上许妍的眼,这女子,死时也是美丽的。
“大哥不来了,问你何时回去?”宁二仔细擦掉剑上的血,问三姑娘。
三姑娘一点一点收好袋子,说:“花集满了,该是酿蝴蝶梦了。”
“你要回龙门?”宁二望着三姑娘的语气很是温柔。
“是。”三姑娘点头。
“酿好时,别忘了我。”
“忘了谁也是不能忘了最爱醇酒美人的二公子的。”三姑娘系好香袋,抬起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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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春天又到的时候,三姑娘携了酒去探丁知秋。丁知秋那日和许妍一起给埋在梨花林里,三姑娘慢慢走着,发现自己又在雪样的花海中迷了路。
也罢,她想,反正左右也是在这林子里。于是三姑娘将封盖拍碎,把酒倒在了林子里:“这是梨花白,说过要给你尝尝的。”
三姑娘喝着酒,酒是用上好的汾酒浸了竹叶酿成的,澄澈碧绿,据说是最为正宗的竹叶青,喝着,喝着,有些醉了。
“蝴蝶梦终是没有酿成,我打算再试,想来你又说人贵知足的。”对着空寂的林子,三姑娘自嘲地笑笑:“往日说你累于家声,今个是轮到我了,我是怎么也要用龙碧水的名字再酿一次蝴蝶梦的。”
没有人回答,春日的风慵懒惯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带起漫天落花似雪。
“小四,我们走吧。”三姑娘起身拂了满身落花,去唤忙着扑蝶的红衣小姑娘,想了想又退回来,说:“梨花果然是年年都开的。”
宁四颠颠地跑过来,把一朵黑牡丹簪在了三姑娘的鬓发上。
三姑娘一怔,而后看到角落里一堆瓦砾中顽强怒放着的青龙卧墨池时微微笑了起来,有点想不到,竟是春末夏初了。
在门口,遇见了宁二。
三姑娘想到一事有点奇怪:“我明明赢了青葱甲,怎么排名还是八十三?”
宁二笑,有点恶意:“人不是你杀的,排名就不算你的。”
三姑娘听了不怎么在意,只是想起丁香来,心下叹气:可怜了一番折腾,韩宜却是算自尽的。
“丁香过得还不错,唐墨待她极好,一心盼着她醒来。”像看穿了三姑娘心思,宁二噙了片梨花说道。
三姑娘心一动,拿眼望着宁二去,宁二笑笑,几个起落,便不见了。
“三姐,二哥哥走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宁四舔着糖人儿,心满意足。
“天太热了,回家吧。”
“三姐,知了会过得好吗?”
“这我也不知道,以后碰见时倒可问问的。”三姑娘拖了宁四的手走。
“一年去,一年来,又见梨花似雪开。。。。。。”远远传来的,是歌声。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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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色沉着,女,星座:魔羯座,email:yshj.2002@eyo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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