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家园

　　 “阿里巴巴聪慧的女仆发现强盗埋伏在大皮袋里，她就找出一袋油，搬进厨房去，用大锅子把油烧得热滚滚。再把热滚滚的油，倒入每一只皮袋里。一袋、两袋、三袋……三十九袋，袋子里的强盗，连个气儿也不吭，都给烫死了。院子里三十九只袋子，都装着强盗们的尸体，阿里巴巴看得又惊又喜！”

　　 这是著名的童话《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稚声稚气的语言，朗读着残忍的故事。用油把三十九个人活活烫死，如此心惊肉跳的肃杀场面，却被看得“又惊又喜”。从来，这样的情节，都被看成智慧和勇敢的典范。猎人用剪刀把野狼肚子剪开；强盗一刀砍下了卡西姆的头；皇后要杀死白雪公主，打算砍她的头，又用丝带勒她的脖子，又用毒梳子插进她的头发，又用毒蛇的脚、鼹鼠的眼睛、蛤蟆的尾巴、蜥蜴的翅膀制成剧毒涂在苹果上，给公主吃下……这些绘声绘色的暴力描写，面对的都是孩子们尚未被污染的心灵。龙应台女士注意到了其中的危险，发出“妈妈们，小心童话故事！”的呼声。
　　 想到这些，是因为最近媒体上炒得沸沸扬扬的“复旦大学硕士生虐猫事件”。报道中说，这位硕士生虐杀了20余只小猫，还把小猫的眼睛戮瞎。照片上，那只可怜的猫的眼睛处斑斑血痕仍在。舆论一致谴责之下，那位虐猫者也出来说话，他否认自己有意挖抠猫眼，但是承认多次扔弃、殴打、用利器“对付”从网友处要来的猫。校方和他本人都认为，所以有如此怪异举动，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一个牵强的借口，却也引来众多“理解”的声音。
　　 除了此次虐猫事件，近几年伤害生命的类似事件也着实不少：某知名大学学生用硫酸泼动物园中的黑熊；大学生将小狗放在微波炉中加热；几个中学生为取乐将猫从高楼上抛下；一个小学生把酒精泼到猫身上，点火将猫活活烧死……这些，都可以看作一些隐含暴力的童话故事的“成人版”。
　　 没有这么天真，好像要把所有这些成人的过错归因于童话。归根到底，它们都缘自今天人文教育的某种缺失。生命教育当然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环节。无论是动物的生命还是人的生命，都需要尊重。杨绛在《我们仨》这本书中写道，她当年剪虾的须须时，因为看到虾的抽搐，而不忍下手，尽管钱钟书告诉她虾并无人一样的痛感。很多人讽刺动物保护主义者在逻辑上的“矛盾”，说着“为什么不让猪安乐死？”“人类喝牛奶吃鸡蛋的资格都很成问题”这样的俏皮话，自以为很高明，但恰恰忘了关于一切生命（包括罪犯）的最后底线是“不能虐杀”。所以纠缠于“猫本主义”还是“人本主义”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人终须有一种“不忍”、“恻隐”的悲悯之心。可以虐杀蜻蜓蚂蚁小猫小狗，可以看着一个生命痛苦地挣扎着死去并且从中获得乐趣，也就有可能参与到对同类施加酷刑、残杀行为之中而视为理所当然。人有一种撕碎生命的欲望，纵容这样的欲望，把有的生命视为“贱命”，那么人自身也会有被看成“贱命”的可能。米兰•昆德拉也认为，对于人性的根本考验就“在于如何对待那些需要他怜悯的动物”。没有对于一切生命的尊重，也就根本谈不上什么“以人为本”。
　　 人文教育、生命教育其实也必然关涉终极关怀这个问题。在我眼里，硕士生虐猫事件与今天文化生态中的某些恶劣现象是同质的，都是缺乏人文关怀的表现。虐猫会招致众怒，而许多漠视生命的做法却不但被宽容，甚至还大受欢迎。远的不说，就说说媒体的表现吧。一位工人从脚手架上不幸坠落身亡，报纸上的标题赫然是：“昨日一民工‘自由落体’”。一位骑车人被汽车撞倒，头部被碾压惨死，报纸上的标题是：“骑车人‘中头彩’惨死”。一位路人被公交车撞死，报纸的标题是：“公交车轮‘从头越’”。有人跳楼自杀，报纸的标题是：“昨晚上演高空飞人”。有人在水库洗澡时遭雷击而死，报纸的标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还有有奖竞猜人质死亡人数、有奖发短信竞猜遇袭死亡人数赢取幸运礼物等等。电视播放1988年意大利“三色箭”飞行表演队发生重大灾难的情景，三机相撞，3名飞行员全部罹难，现场观众遇难者84人，可是放映这么一场灾难的栏目标题是什么？它叫“快活林”。
　　 关爱动物，关爱生命，好像都是不太切身的理念，但没有它们，也有不会有对于人自身的关爱；人文关怀，终极关怀，好像都是很虚的东西，但没有它们，也就不可能有温暖的现世关怀。影片《21克》讲述的是一个救赎的故事，里面说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他的体重会减轻21克，这只是相当于“一个铜板的重量、一只蜂鸟的重量、一块巧克力的重量”，而这21克，就是灵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