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家园

《21克》生命与死亡的碎片组接

                                      

导演：阿尔加多罗．冈萨雷兹．伊纳里多（Alejandro Gonzalez Inarritu。）
　　编剧：奎乐莫.阿瑞加　( Guillermo Arriaga)
　　主演：肖恩．潘　（Ｓｅａｎ　Ｐｅｎｎ）
　　班尼西澳.德尔．托罗　（Ｂｅｎｉｃｉｏ　Ｄｅｌ　Ｔｏｒｏ）
　　纳米奥．沃兹　（Ｎａｏｍｉ　Ｗａｔｔｓ）

　　《21克》要探讨的是关于死亡、信仰、复仇、救赎和宽恕的主题。剧中原本互不相识的人，一场不期而至的车祸把他们的生活和命运联系到一起。身患重病的大学数学教授保罗（西恩、潘扮演）和妻子玛丽的关系濒临破裂。保罗正在等待心脏移植手术，而玛丽却希望能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获得怀孕。克里斯汀（娜奥米.沃茨扮演）过去沉溺于毒品，而丈夫的爱使得她得以成熟，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她的家庭生活洋溢着希望和爱。有犯罪前科的杰克（班尼西澳. 德尔．托罗扮演）为了洗涤罪孽，从而笃信教会，改邪归正，并和妻子玛丽安和两个孩子过着平静而朴素的生活。但杰克制造的一场车祸，毁了克里斯汀的幸福家庭，丈夫麦克尔和两个孩子死于车祸，而保罗却由此获得了麦克尔的心脏得以重生。一个生命死亡了，另一个生命却获救了。然而上帝另有安排，曾经获得救赎的人和现在获得重生的人再次落入诅咒、惩罚、拯救的怪圈中：保罗因为这个移植的心脏陷入更深的痛苦；克里斯汀重蹈吸毒的覆辙；杰克失去了宗教信仰的力量，离开妻子儿女，准备远走他乡。导演似乎在表明：人的本性是恶，人的命运不断地在救赎与惩诫之间循环。

　　２１克的概念来自１９９０年美国一名名叫麦克．道格拉的医生。他为研究死亡而着迷，并且花费大量时间搜寻灵魂存在的迹象。他相信如果人类有灵魂，它必然是身体的某部分组成，并且这个组织是有重量的。他提出：灵魂会在死亡的瞬间离开身体，它能在人的身体停留足够的时间。实验证明在死亡的时候，有一些物质从身体离开。（1）

　　无论是导演还是编剧，都延续并强化了前一部影片《爱情是狗娘》的风格。影片一反传统的叙事结构，使故事在穿梭于过去和现在之间。观众在影片欣赏时，不是被动地观看，得到的不是幻觉麻木式的愉悦，也不是刺激式的快感，而是要积极参与进故事的讲述中，在脑海中分析辨别，组接纷乱的影像碎片，理解故事情节、人物和主题。

　　影片最突出的是对与时间的处理。故事在现在、过去、将来之间没有规律地跳跃着。比如：在影片开头的十分钟内，所有人物出场；而且，人物的过去、现在、将来的表面区别并不大，差别稍微明显一点的是保罗：手术前满脸胡渣，时时刻刻插着氧气管子，手术后衣冠整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也没有了氧气插管。而这种镜头上的随意跳跃，正是表明了作者对时间的一种哲学观念。 《俄罗斯方舟》的导演亚里克山大（Alexander Sokurov）在解释他在《俄罗斯方舟》中对实践的处理方法时说：“历史没有过去和将来之分，艺术也没有过去和将来的区别，一切只有现在”（2）。在《21克》中，导演和作者要表明的也正是这样相似的观点：生活没有过去或将来之分，人生只有现在，只有当下。因此，影片中交织着令人困惑的时间错位，而且这种错位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比如影片开头的十五分钟内，场景组接如下：

1、 赤身裸体的保罗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克里斯汀）
2、 克里斯汀的丈夫迈克尔和两个女儿在咖啡店里喝饮料、准备回家
3、 克里斯汀在互助组里和其他人聊天谈自己的过去和现在
4、 杰克说教、帮助一个问题青年人
5、 空镜头：一群飞鸟飞向暮色沉沉的天空
6、 垂死的保罗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
7、 克里斯汀在一间昏暗的洗手间里吸毒（汽车旅馆）
8、 保罗的妻子玛丽在医院里和医生谈关于人工授精怀孕的问题
9、 杰克对他的帮助对象，即那个问题青年动粗
10、 杰克回家，妻子和孩子出来迎接他，温馨的家庭
11、 保罗拿着枪，在汽车旅馆外面坐着
12、 杰克入狱
13、 克里斯汀在游泳池游泳，手机响了，准备回家
14、 杰克带着家人在教堂里听传教
15、 一脸胡渣的保罗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偷偷吸烟，被妻子发觉
16、 神情慌乱的克里斯汀抱着浑身献血的保罗对杰克大叫“叫救护车”
17、 衣衫整齐的保罗在一座房子外徘徊
18、 高尔夫球场，保罗被告知辞职

　　看完这十五分钟，让人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人是谁，他们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能够知道的是故事主要讲述三个人: 保罗、克里斯汀和杰克，以上的片断是这三个人和他们的家里人在不同时候的生活经历。但是这些经历前后反差极大，如保罗有时衣衫整洁，有时又垂死躺在床上；克里斯汀在游泳馆轻松愉快和后面的抱着一身鲜血的保罗的紧张神态形成强烈对比；杰克和家里人的亲密温馨和监狱中的颓废神情反差极大。这些事情在每个人身上究竟是怎样的发生的，孰前孰后？而整部影片大概有90—100个场景，这些场景都是这样无序地组接起来的，类似的疑问伴随着整个影片的观赏过程，观众需要发挥想象力来自我组接这些场景，了解故事和角色，从而思索电影所传达的信息。对于这部影片来说，观众能够得到的与其说是消遣的娱乐，不如说是思考的愉悦。“电影是一个设计精致的谜，观众们被邀请来在观看中解开这个谜”。导演伊纳里多说：“这部电影是一种思索，是对我们错综复杂生活的思考：失落、爱的沉溺、犯罪感、偶然性、复仇、责任、忠诚、希望和惩戒。”

　　在《电影季刊：２００３－２００４冬季期》中有一篇对于《不可撤销的》影评，其中提到导演盖斯派．尼尔（Gaspar Noe）的一个观念，即“多样的时间状态”。这里不妨了解一下这个概念，以更好地分析《２１克》。导演Noe把这种“时间状态”分为“时间1”和“时间2 ”。“时间１”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熟悉的“线性”的时间观，即时间向前发展，是外部世界的发展顺序。“时间２”和“时间１”共存，但是以四维的方式相互交织着，即过去、将来、现在共同融合交织着。日常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以“时间１”的方式生活着，但我们也可以通过多种途径接近“时间２”，比如在梦境里――梦境中，人们对认识的真实性不那么强烈地关注在现在上。事实上，梦境经常发生在“时间２”中，在梦中，过去、将来、现在相互叠印，而不是相互分离或者按照线状顺序依次经历的。在昏迷、梦境和催眠状态中，都可能进入“时间２”的状态。人们在线性时间里经历着事情，但当你在脑海里重新构建这些经历时，它们不再会是线性的，它们只会是一些情感和时刻的片断，时间顺序是被打乱了的。(3) 如果我们用“时间状态”这个概念来看影片《21克》，就不耐理解导演的意图和影片的内涵了。如果影片以保罗在去世前在医院病床上独白为时间的起点，那么整部影片就是垂死的人对于生前经历的回忆。他无法按照线性的时间顺序来回忆，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凌乱的记忆碎片和情感碎片，游走于不同的时间阶段。

　　这种无逻辑的剪接方式，蕴含着导演对世界的看法：世界和人的命运无法作逻辑的思考。按照逻辑，保罗在接受心脏手术后和妻子生儿育女；克里斯汀和丈夫孩子过着美满生活；杰克和妻子共同努力抚养孩子，继续笃信宗教。但是，不可预知的偶然性事件打破了生活的逻辑，打破了命运的平衡状态。偶然地杰克制造了车祸，撞死了克里斯汀的亲人，幸运的保罗获得了可以移植的心脏，他人的死亡成全了他的新生。但同时这偶然性的事件使得杰克背叛了上帝，保罗背叛了善良的前妻，克里斯汀走向自我毁灭、堕落之路，活在痛苦、愧疚、仇恨之中。导演似乎传递着这样的信息：偶然性的力量大于宗教的力量；在偶然性事件面前，宗教信仰的力量显得荒谬而渺小；世界被偶然性操纵着，上帝的力量是虚无的；最终改变人命运的是不可预知的偶然性，而不是上帝的奖赏、佑护或惩戒。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这种无序的、碎片式场景的组接中，呈现出的是导演克制、冷静、中立的“写作”态度。导演说：“我喜欢多纬度和矛盾的人物…….没有人是可以被简单地说成好人或者坏人，我们只是这个巨大而复杂的环境中的漂浮物，我喜欢不加评论地展示人们的弱点和坚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揭示人的生存状况”。因此，常常在人物情感发展到高潮时，在故事行进到关键时刻时，镜头就毫不留情地被分切开了。如克里斯汀被告知丈夫和女儿出车祸着一件事情，被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24分30秒，克里斯汀回到家里，接到电话，被告知丈夫女儿出了车祸，随之被插入另外两场戏：杰克的妻子马丽安去车祸现场的镜头和保罗与妻子和医生谈人工授精问题；第二部分在28分18秒，克里斯汀在医院里询问护士车祸情况，而后插入三场戏：杰克告诉妻子自己撞死人、克里斯汀抱着一身鲜血的保罗，急促催促杰克开车和保罗心脏手术后询问心脏来源；第三部分，在32分15秒，重新回医院里，医生告诉克里斯汀她的亲人全部死亡的残酷事实，克里斯汀悲痛欲绝。如果按照传统的叙述方法，克里斯汀被告知亲人全部在车祸中死亡这一事件应该一气呵成：克里斯汀在家里接到医院电话、克里斯汀前往医院、医生告诉克里斯汀事实，在事件的发展中累积人物的情感，在得知最终结果时，人物悲伤之情火山般的爆发，观众很容易为之感动。影片讲述的是一个沉重的故事，但导演不希望把影片仅仅处理成一个悲剧，避免把剧中角色变成单一的令人同情或令人憎恨的形象。导演故意切断事情发展的进程，一点点地表现人物的矛盾性和多面性，展示人物性格和命运冲突，而避免把观众引入命运悲剧的伤痛中，而让他们始终保持着思考。这或许是电影中的一种间离方式，也正是导演所希望的。再比如保罗杀杰克这一场戏，更是被剪成了五个部分，而且这五个部分分别贯穿在整部影片中，从开头到结尾。

　　影片导演钟情于手持摄影的方式。罗杰格．普瑞特（Rodrigo Prieto）是该影片的摄影师（他摄影的影片有斯派克.李的《25小时》、科蒂斯．汉森（Curtis Hanson）的《8英里》等，他说他喜欢用手持式的摄影机，因为它具有“突发性，能够制造一种感觉：什么都会发生”。他说：“手持摄影可以使影片叙事和风格更加灵活。有时，摄影机只是一个观察者，与画面同呼吸，它是被动的；有时，它又担当着叙述者，处于主动状态。我努力把我的摄影机当成画家的画笔一样”。影片中几乎所有的镜头都是采用手持摄影机，这给观众造成了画面的高度紧张感。比如在保罗“枪杀”杰克这一事件中，人物语无伦次的声音与晃动不安的镜头制造出紧张的气氛；最后杰克与保罗、克里斯汀打斗的这一场戏里，昏暗的灯光和晃动的画面刻画出的是人性的深深绝望，再一次用画面表达出“生命无法继续”的深刻悲哀。

　　影片的剪接和摄影充满了个性化色彩和特性，然而这些都是为影片的主题服务的。影片的主题是关于人性恶、救赎和惩罚，关于命运的探讨。影片中每一个人物都有恶的一面；每一个人似乎都经历了被惩罚、被救赎，然后又被惩罚这样的循环中。克里斯汀原本吸毒成瘾，在丈夫的帮助下获得了新生，并拥有两个可爱的女儿，生活在幸福和希望中；而突如其来的车祸却让她丧失亲人，重新堕入绝望中；保罗的爱又燃起了她对生活的希望，而保罗的死让她再一次受到命运的诅咒；杰克是一个有犯罪前科的人，在宗教信仰的支撑下，杰克获得了救赎，和妻子孩子生活在甜蜜中；车祸让他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回到了救赎前的自己；保罗在心脏手术前濒临死亡，迈克尔（克里斯汀的丈夫）的死却让他获得了生命，然而迈克尔死亡的阴影却使他失去了新生的生命。影片结尾，保罗死了，克里斯汀似乎怀孕了，而杰克又重新回到了家里，他们似乎获得了新的一轮的拯救，但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遭到新的一轮的惩罚呢？ 影片中的人们不断地在拯救与惩罚的命运怪圈中轮转着，看不到尽头。这是否也是编剧和导演的一种人生观：救赎和惩罚就是人生的主题。由于没有单纯的好人与坏人，因此也就没有单纯的善与恶，因此也就没有单纯的因果报应。因与果不存在孰先孰后的问题，因与果是互为因果的。在命运之说里，过去与将来也并不是线性发展的，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是现在，是此刻，是当下。然而此刻怎样？当下怎样？影片中的此刻和当下，有的只是脆弱的温情和冰冷的毁灭。人的命运只是由这脆弱的温情和冰冷的毁灭构成，人的未来只是重复着现在这种救赎与惩罚而已。即便生活无法再继续了，但是“生命还得继续 (剧中角色多次重复这句话) ”

　　无论救赎惩罚，无论温情与毁灭，无论命运是否可知， 一切的一切都是关于21克。21克---一堆分币的重量，一条巧克力的重量，一只蜂鸟的重量。失去了21克，我们就会死亡，拥有了21克，我们则得以逃脱死亡。21克，是生命的重量，是灵魂的重量。无论你是否恐惧死亡，你最终都会失去这21克。　临死前的保罗在纷乱的、碎片式的回忆中，渐渐失去了这21克的灵魂。

【作者: 尚群卓】【访问统计:】【2006年01月9日 星期一 11:39】【 加入博采】【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