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本的《海子传》三-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灵魂有几钱?

修订本的《海子传》四

                                      

如果幻象等于死亡(换句话说,沙漠——沙漠只是包围沙漠自身),每一次落日等于死亡——那么一切人类生存的历史和生活地平线将会自然中止、永远中止,这就是诗人们权利,最后的盾牌。我,只能上升到幻象的天堂的寒冷,冬夜天空犹如华美凛冽而无上的王冠一顶,照亮我们黑暗用污浊的血液,因此,在这种时刻尼采赞成歌德,“做地上的王者——这也是我和一切诗人的事业”。

你诗歌可怕而虚无的王,我感到寒流的迎面扑来。

我瞻望幻象和天堂,那些坐在寒冷的天空华堂和大殿中漠然的人们,天堂,是华美无上和寒冷的,而我们万物与众生存在的地方是不是藏有欢乐?

天堂不和世间同样存在着华美无上和寒冷吗?

集体可以永恒一切,我们要在天堂里集体拥抱。

正当海子和弟弟聊得不亦乐乎时,父亲走了进来,“你把胡子剃了。”

“怎么了?”海子问道。

“你说怎么了,年纪轻轻的,一大把胡子。村上人说闲话,说老子没有养多少胡子,儿子胜过了老子。”

“什么话?!”

“你甭提人家说什么,那么多的胡须看着确实不习惯,你去理发店给我剃了。” 父亲说完就带上了房门。

“哥,我陪你去吧,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啊。”

“哎,好吧,剃了就剃了吧。”海子只得遵照父亲的意愿。

剃完胡子,海子和弟弟跑到老表家吃中饭,海子一餐喝半斤八两老白干儿不在话下。海子和他们渴酒时很豪爽,酒兴上来时,脱下大衣,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将瓶中的白酒哗哗倒入大瓷碗里,大口大口地干,颇有电影《红高粱》中西部好汉的样子。

“喝,什么都是大水!”

当海子说出这句话时,老表们心里已经有了个底。而在老表家醉酒是常有的事,老表们都不想让海子多喝,大过年的,免得惹出什么事来,大家在一起喝酒图个欢喜吉利。

可是海子每次酒喝到兴头上来,总是觉得不过瘾,一旦酒喝光,老表们把空酒瓶在他面前晃荡时,他硬纠缠着老表再去买。无奈,老表们只好尊重这个“大学老师”的意愿,奉陪到底,直至一醉方休。

醉后的海子,像个小顽童,歪歪倒倒,硬想要回家,几个老表僵持不过,只好扶他回去,海子甩开他们的手,逞能地说自己行。他就这一路上跌跌撞撞,在经过水稻田边的小田埂边上时,终于栽进泥巴田,全身沾满淤泥,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弟弟只好搀扶着失态的哥哥,引得路人窃笑不止。

回来后,父亲把他狠狠骂了一顿,海子只得躺在床上不敢吱声一句,事过后,老父亲也没有过多的指责了。

1988年的寒假,海子在家中全身心地投入到《太阳》的创作中去,每天只睡一小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停地写、改、思考。也许是急于求成的缘故,这时的海子对于写作已经到了不要命的地步,在海子的生命中,写作等同自己的呼吸。

母亲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写作,都工作好几年了,莫不是学校交待给他的任务,还是工作分内的事情?她以为儿子写作就是为了工作,或者是为了工作而写作。

农村信息闭塞,加上生活的孤寂,海子和父母亲商量,用自己的工资和家里凑的钱买了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海子喜欢看些新闻类节目,他想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新鲜的事儿。

此时的小草,由于不满他的爱人海子长期飘浮不定,近乎流浪艺人的生活,毅然决然地决定退出这场爱情游戏之中。

务实的小草知道,和一个诗人生活在一起,只能享受到一种精神上短暂的罗曼蒂克,而作为一个女人,则更需要一种稳定的,有足够物质来保证生活质量的平常人家生活。

况且自己的年龄已经老大不小了,她不能经受青春逐渐在时间的退化中失去应有的光彩。

海子平淡而有痛苦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不想拖累任何一个人。

不想。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四川达县的女孩子闯进了海子的生命,她是海子的诗友,名叫苹苹(海子在诗中把她称为AP,窃以为是英文单词Apple——苹果的前两个字母,苹果寓意香甜,在这里为她化名为“苹苹”),苹苹和海子早在一年前有了通信交流,她和海子之间的感情随着通信次数的增多由当初的崇拜发展到爱恋。

1988年初,海子提前结束了寒假,带着自己的《太阳》诗稿去了一趟四川,他想会一会之前通过书信联系的“袍哥们”,听听他们对自己创作的方向的见解。此行的目的还有一个,那就是见他日思夜念,还没有见过面的苹苹。

四川是豁达的,他赋予了海子莫大的精神力量。而海子最到接触的诗歌刊物和诗人也都和四川有关,1986年3月,由四川省大学生诗人联合会主办的《中国当代诗歌》推出继"朦胧诗"之后的"第二次浪潮",同年5月,《非非》在四川创刊,主要成员有周伦佑、蓝马、杨黎等,而后的《汉诗:二十世纪编年史》也在四川创刊,主要成员为石光华、宋渠、宋炜等,19 87年3月,由廖亦武执编的民间诗歌出版物《巴蜀现代诗群》印行;5月,由孙文波等主持的民间诗刊《红旗》也在四川成都创刊。他面见了众多在中国诗坛上有影响的四川诗人欧阳江河、万夏、廖亦武、尚仲敏等人,并和他们愉快地谈论诗歌、谈论生活、谈论天地、谈论神灵、谈论宇宙。

4月份,海子到了四川沐川,宋渠、宋玮两个兄弟诗人热情地接待了他。并且在宋家的房山书院住了近一个月。房山书院门口是一条小溪,背靠郁郁葱葱的青山。它共分四部分,进门是一座小巧的花园,接着便是几间大瓦房,其中两间用作藏书和居住。静极了的房山书院,清澈的小溪从门前经过,月光洒满整个书院,不时飘来兰草的香气。穿过几间大瓦房,就是一座很大的花园和一排厢房,花园里有几棵樱桃树和一些花草。海子在樱桃树下一边吃着沐川上好的早茶,一边谈着一些房山的旧事。沐浴着温熙的春风,海子在这里继续他的《太阳》创作。

海子的爱恋连同他的心随后飘向达县。

苹苹来了,她像甜美的赞美诗,一下子又把海子卷入多情的旋涡中。

海子献诗道:

是谁这么告诉过你:

答应我

忍住你的痛苦

不发一言

穿过这城市

远远地走来

去看看他 去看看海子

那个牧羊人

也许会被你救活

你们还可以成亲

在一对大红蜡烛下

这时他就变成了我

我会在自己的胸脯找到一切幸福

红色荷包、羊角、蜂巢、嘴唇

和一对白色羊儿般的乳房

——节选《太阳和野花——给AP》

苹苹“救活”了海子的失重的心灵,海子梦想着“在一对大红蜡烛下”和苹苹“幸福”相伴,而海子却无以丢失他赖以生存的教师工作来到达县和自己的心上人厮守,缠缠绵绵过后总要分离的,海子带着无比的眷恋吻别了他的苹苹。

刚回北京的海子就接到了苹苹从四川寄来的相思之果:

“海子:你好!

一连十几天都是阴天,有时飘一点小雨,街上还是满地泥泞。洗了衣服晾一个星期还不是很干,这样一来唯一的好处就是街上灰尘少了。

还是每天上班,拔拔算盘,登记数据,空闲就拿出一本书,看一会儿便神思恍惚,愣神发呆。

想想四年多就这样结束了,从前常常弄不懂自己怎么会是这样固执的一个人,不随潮流,宁可孤独,也不愿改变自己的天性。到现在我觉得我想通了,不再为自己的固执而忧虑,我要说:生活本无意义,我将永不抛弃上天赐予我的美好的天性,将永不放弃对幻想的美好的追求。也许我是意识这一点的时候,才开始写诗的。开初的那些诗看来全是自白式的,其实我并不喜欢,只不过是心境的记录,我想表达的是天性受压时仍然要倾向和拥抱的东西,所以当我读你的诗时,才那么令我感动。你的有些诗我还不是很懂,但只要体会出一种感觉也就可以了,不知对不对。

海子,跟你在一起很愉快,但一想到分离,想到相隔太远,我的心就沉重起来。你说‘我们是两个孤独的人,要照顾好自己’,你不知道这话使我多么难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快乐地在一起,互相照顾体贴,好好地生活呢?尤其是,我还从来没有象爱你这样爱一个人,这样心疼一个人。

我写不下去了,期盼你来达县。”(本信一字未改,包括标点符号)

1988年6月,海子着手创作《太阳·弑》诗篇,也计划着他第二次进藏的旅行。7月16日,他打马行装上路了,这一次,仍是作为一个私人旅行者的身份来西藏的,他把重点的线路放在了藏南。海子和一平、王恩衷三人结伴而行,在青藏线上晃荡了好些日子,进入拉萨。在拉萨作了简单的休整之后,准备进入西藏腹地,对其他地方做进一步了解和认识。

海子此行是想对西藏玄秘的文化作更深入的了解。来拉萨的第二天,他便找到了任职于《西藏文学》杂志社的编辑、女诗人姗姗(海子的诗中把她称为H,窃以为是英文单词Haw——山楂的第一个字母,山楂代表熟美,如同带刺的玫瑰而不可及,在文中化名为“姗姗”。)由于骆一禾的工作关系(骆一禾在他的编辑主持的《十月》杂志中的“十月的诗”重点推出过包括海子、姗姗等有质量的诗人的诗作。)在此之前,海子跟姗姗通过几封信。

姗姗大海子十岁左右,离异后独居于文联家属院的一处套房。但海子对姗姗一见钟情,可能是前生约定,也可能是今生的姻缘,海子爱抚的心承架不住由文化崇拜而自身幻想意念所抛撒出的绣球。

姗姗对西藏文化的熟悉程度和对人类文明的自我解读是海子没有预料始及的,而流淌在姗姗诗歌中那种天然的血汁以及对生命的纯天然锤炼都是海子激赏的前因,见面后的仰慕之情又把他那劳累的心神肢解。海子在接近凌晨时分来到了姗姗的门前,在犹豫不决中鼓足的勇气最终让他敲响了姗姗的大门,而刚在20分钟之前他和一平与姗姗长聊过后离开这里。

“谁?”在听见敲门声后,姗姗习惯性地应了一句。

“我,海子。”

“怎么,你还没有睡吗?” 姗姗在说这句话时开了门把海子迎了进去。

海子的话题涉入了藏文化以及对某一问题的疑惑时,姗姗都给他做了独到的见解,闹钟在嘀嘀答答声中提醒了倦意的姗姗,海子却没有离开之意,而钟摆的振幅运动丝毫没有阻止指针的逆旋转,直到嘀嘀答答声响彻透明的房间。海子顿了顿,“大姐,我想留宿这儿。”

“不会吧,”姗姗甚是惊讶,“这,这怎么可能。”

“你是我的女神,我需要你的温度。”海子捧起了姗姗的脸庞。

“海子,请你冷静些。” 姗姗甩开他的双手。

“我很冷静,可是我无法拒绝你的芳露。”海子单腿跪在姗姗面前。

“你起来吧,我们之间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只要你在我的面前,什么都可以变为可能,无限的可能。”

“你太幻想化了,海子,我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而我是个现实的女人。”

“那不是幻想,是我的理想,是你勾起了我对生命的欲望。”

“这不是我的罪过。”

“当然不是你的罪过,请你成全我的渴望和梦境。”

“又在胡说了,不是?” 姗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是胡说,是我的真情实意。”

“我能理解一个浪漫主义者的情怀,可是我,我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把肉体当作一回事吗?”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的经历比你多,你当然不能透析我的感受。”

“我无法洞彻你的博大,但我想拥抱着你的翅膀飞翔。”

“你会掉下的。”

“不会,你会带我滑翔远方。”

“可惜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

“不是,只不过你不想赐予我而已。”

“海子,让我们重新回到现实的草原吧,在我下逐客令之前,你仍是我的好弟弟。”

“别,千万别,我们之间就不可能有那种切肤之爱吗?”

“这是两种不同的爱,我对你的爱是首位的,只不过另起一行而已。”

“不,我想要的是第一列的第一行。”

“我生命里的原则不可能会是那样安排的,你得原谅我,我既不会欺骗别人,也不会欺骗自己。”

“我会很痛苦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关键是我们如何排遣。”

“我不愿把痛苦留在拉萨。”

“即使你不把它留在拉萨,伤害的是我,难道你愿意让大姐受到莫大的伤害吗?”

“不想,可是——”

“可是什么,太晚了,这左邻右舍的看到可不好,海子,你可要为大姐想想啊。”

“哎,我,我走了。”海子失落地离开姗姗的家,一个人在门外徘徊了半个小时,而后一股激流又涌入了他的心窝,海子又叩响了姗姗的大门,然而,这一次,姗姗再也没有开门,也没有做任何的回应。

晨星眨了眨眼睛,海子绝望地踏着清晨的第一滴露珠返回住地。

醒来的海子无比尴尬,他自知失礼了,是自己一时的冲动还是感情的升华?拉萨河可以作证。

但海子自认为再也没脸去见梦中情人———姗姗,姗姗成了他心头中的一座女神雕像,圣洁、神圣不可侵犯。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海子快速地离开拉萨去了日喀则,在朝拜了扎什伦布嘶后,又去了更远萨迦寺,他看到了亘世罕见的经书,海子热血沸腾,只可惜他看不懂藏文字,但堆放的经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足可以让他相信这就是神奇的宗教奥义的灵魂,密密麻麻的灵魂,他们依次排列,直至到达海子的心脏。

再向里深入,海子到了喜马拉雅山脚下,他目睹了神秘的“天葬”,天葬是藏地古老而独特的风俗习惯,也是大部分西藏人采用的丧葬方法。

藏族的丧葬形式是经历了历史变化的,据藏文史籍记载,在远古的“七天墀”之时,诸王死时是“握天绳升天”,“如虹散失,无有尸骸”。这种情况同藏族人当时的认识有关,当时藏族人认为其祖先来自天上,死后归天。

藏语称天葬为“杜垂杰哇”,意为“关(尸)到葬场”;又称“恰多”,意为“喂鹫鹰”。文中“恰”是一种专门食尸肉秃鹰,谓之“哈桂”。据此可知这种“天葬”亦可谓之“鸟葬”。

仪式让他心惊肉跳,站在天葬台边的海子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这种冲击促使他的生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这种变化直接影响了他对生死轮回的认识。

在返回的路上,车子中途抛了锚,海子下了车,他走到一个玛尼堆前,里面有许多精美绝伦的石佛雕像,海子顺手拾拣了两块,这两块浮雕石佛后来被海子带回北京,放置在昌平的宿舍里,海子对它们敬畏无比,经常烧香跪拜它们。海子死后,这两尊佛像也随他的遗物被托运至怀宁老家,现在镶嵌在他的坟墓边上。

七 和

由诗人唐晓渡、杨炼、芒克等人成立的“幸存者俱乐部”经过一年多的运行,在北京已有些名气,海子作为俱乐部的一员,定期大老远跑去,参加作品讨论会。

从西藏回到北京后的海子就参加了一次在王家新家里举行的小型诗歌讨论会,先是诗人多多对他朗诵的诗歌表示出了莫大的歧视,而在北京的诗歌圈子里,比海子大十多岁的元老级的诗人多多是被公认的天才,早在1972年,多多写下了这样的一些诗歌——《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黄昏》、《无题》等等,“在这座漆黑的空空的城市中/又传来红色恐怖的急促的敲击声”,这样的诗句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敬佩。而此时但元老级的多多把嘲讽的目光注向海子时,他的讥笑似乎也成了别人模仿的对象。

海子是个小字辈,没有多少人会接受他。那些所谓的“大家”甚至可以随便嘲笑他,也是在这次会上,他自己写的一个叠声(接连不断地重复诗句,可以唱出来———形同唱诗班那样歌唱)诗歌被那些人狠狠奚落了几番,里面有句诗“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过天空”,一个圈内诗评家借着此句讽刺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搞什么,只晓得你一直在说‘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过天空’。”引起哄堂大笑。海子被弄得狼狈不堪,他抱着他的命根子失魂落魄了好几天。

9月底,海子的《太阳·弑》进入了收尾期。燎原先生在《扑向太阳之豹》一书中介绍了此诗篇的基本情节。

“以暴君统治保持自己王位的巴比仑国王因为惟一的王子自小失踪,所以在其垂暮之年决定以在全国举行一次诗歌大赛的方式,选拔自己王位的继承者。这是巴比仑国历史上历任国王中少有的慷慨,也是少有的残忍之举。因为王位只有一个,而所有的竞争失败者都无一例外地被处死,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唯一的王位必然以无数参赛诗人的人头为代价。”

“大赛开始若干时日以来,一批批竞选失败的诗人:钺形无名人、小瞎子、稻草人、流浪汉、纵火犯、酒鬼……在国会元老充当裁判官端坐其上,两侧盔甲兵士布列,类似宗教大法会气氛的主席台上,一个个先后被五花大绑地押送而过,前往刑场处死。继而就剩下了来自西边沙漠草原之国,怀有秘密使命的猛兽、青草、吉卜赛,以及前来寻找妻子的剑(宝剑)这样四位青年诗人。”

“剑与这三位青年是患难兄弟。他的妻子红实际上是巴比仑国王的公主,当年在沙漠草原之国时,吉卜赛爱上了红,而红却爱上了剑,并且结婚。此后红鬼使神差地离开剑,来到巴比仑国,并且神经错乱。”

“而现今这个在位的巴比仑国王,当年又是由魔王、天王(他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名叫洪秀全)、血王、乞丐王、霸王(在另一个地点名叫项羽)、闯王(他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叫李自成)和无名国王等十三位行帮霸主结拜的‘十三反王’中的老八。当年的十三反王天不怕,地不怕,以十数年间‘刀尖上舔血’ 的日子,推翻了一个有几千年历史的老王朝,从此夺得天下,并推荐老八为其新的王朝———巴比仑国国王。”

“登上国王王座的这位老八,又是一个怀有宇宙大国之梦的充满野心的诗人政治家。为了扬名万世,他不顾十二兄弟和天下百姓的劝告而横征暴敛,决意要修造一座巨大无比的太阳神神庙。神庙终于修成,而百姓们也死了将近一半。于是,曾是其把兄弟的十二反王重新起来造反,但不幸全部被获处死,只有最小的第十三反王在众兄弟的掩护中皮肉不伤地安全逃脱,在西边建立了一个新的沙漠草原王国,在逃离之前,他偷走了巴比伦王的婴儿———剑。”

“第十三反王不但是众反王中最年青最勇敢的一个,还是世纪交替之际最伟大的诗人。青草、剑等四位青年乃至包括公主红都是受他的影响熏陶而成为诗人的。青草等三位青年此番来巴比仑的一个秘密使命,就是受他的指派杀死巴比仑王以复宿仇的。”

“……只剩下了来自外邦的这四位青年诗人开始残酷的诗歌/王位角逐。猛兽因不忍兄弟间的互相残杀首先用火枪自杀。接着是青草失败毙命。当作为最后的胜利者吉卜赛上场时,他的精神已几近被摧毁。现在,他离实现自己的使命只有一步之遥。当裁判官大祭司宣布了他继承王位的资格,他从国王手中接过象征王位的剑后,立时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巴比仑国王。”

“然而,吉卜赛刺死的却是他当年深爱过的红!精神错乱的红由于意识被操纵而装扮成巴比仑王,而老谋深算的巴比仑王则装扮成了大祭司。中了狡计的吉卜赛愧愤难当执剑自裁。”

“红在临死前神志恢复,认出了装扮大祭司的国王,并让其找来剑作最后的告别。而本是前来寻妻的宝剑此时无可回避地跻身于这场血腥残杀之末最终的复仇。”

“两个最关键的人物终于直面相对。此时已没有诗歌而只有复仇。嘈杂模糊的舞台使两人的对话如在山腹中只能听见片言只语。剑向老迈狡诈的国王怒而兴师问罪:你杀了我两个儿童般纯洁的兄弟,又杀了我的妻子,我现在就要拧断你的脖子去喂狗……”

“但年青、锐利、血气方刚的剑根本不会想到,整个事态都是完全按着国王的设计进行的。此时已喝下毒药,只有一个时辰可活的国王临终道出了事情的真相:红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儿子。你自小失踪,红长大后就出门寻找哥哥,没想到遇见了你,爱上了你,与你结了婚。后来有人告诉了她,她就离开你回到家乡,从此就发了疯……我只想把王位传给你,如果我不杀死他们……我干了一切为你可干的事,给你留下这铁打的江山和黄金的土地……这最终的真相同时将剑置于罪恶的境地,也使剑意识到他与国王两人生命的肮脏:黑暗的今夜是你我的日子,明天的巴比仑河上又将涌起朝霞的大浪。我的兄弟和爱人又会复活在他们之间。在曙光中,只有肮脏的你我不会复活。”

“接着,已经成为王子的剑斥退廷臣走出王宫,在开满野花的道路上一阵狂奔之后拔剑自刎。……”

这便是《太阳·弑》情节的概括。这部诗篇也是海子《太阳·七部书》中最被西川先生看好的一部,它的写作体系完整、严密,渗透了海子的自我感情,这种感情犹如一座活火山,它潜藏着爆发的危机,一旦爆发,首先被烧伤的将是海子,其实海子已经清楚地知晓他在什么一种危险的边缘。只是他的写作意识已经陷入了复杂的“天境”中,人为的自拔不能使它剥离这一境地,除非大地还原成混沌的原始天象之中。

在中国人传统的思想里,这种血缘上的“乱伦”是要遭到报应的,这种题材即便有人想起,也很少发生在文字作品里。要胆识!也需要像海子这样的天才的语言建筑师去搭建舞台,设计场景,体验生命,把自身彻底的禁锢于这一世象纷披的樊笼构造。

这部悲剧是他走向生命终结的一个序曲。骆一禾在评价这部诗篇时说:“《弑》是一部仪式剧或命运悲剧文体的作品,舞台是全部血红的空间,间或楔入漆黑的空间,宛如生命四周宿命的秘穴。在这个空间里活动的人物恍如幻象置身于血海内部,对话中不时响起鼓、钹、法号和震荡器的雷鸣。这个空间的精神压力具有恐怖效果。本世纪另一个极端例子是阿尔贝·加缪,使用过全黑色剧场设计,从色调上说,血红比黑更暗,因为它处于压力中写下的人物道白却有着猛烈奔驰的速度。这种危险的速度,也是太阳神之子的诗歌中的特征。”

八 我是太阳孝顺的儿子

在完成《弑》后,海子把他的母亲接到了昌平,这是家里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海子邀到京城与他共享亲情的温馨。

母亲来京城时的路线由海子精心安排。

然而海子还为盼儿媳心切的母亲精心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海子在北京西站接到了风尘仆仆的母亲,她刚一下火车,就看见了久未谋面的儿子,疲倦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母亲50刚出头,皱纹却布满了沧桑的面颊,看着母亲旅途劳累的样子,海子心疼地从母亲手中接过大包小包。

母亲第一次出远门,又是来京城看儿子,看到海子旁边多了位漂亮的女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悄声问儿子,那位女孩子是不是他的女朋友,海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母亲喜出望外,因为海子从来没有在父母亲前提及过自己的婚姻大事,随着儿子年龄的增大,做父母的不免为儿子的婚姻大事着想,在查湾,像儿子这般年龄,基本上都已成家立业。

父母亲甚至在私底下为海子物色了本村一位姑娘,看海子是否同意,只要同意就可以马上结婚。

看海子有了自己的意中人,母亲一颗久悬的心终于落地。

女孩子叫“恩特儿”(化名),是海子的一位诗友,恩特儿在一家电视台工作,她把海子看成了心灵上的至上朋友,只不过她曾知道海子有自己的心上人,没有发展到谈情说爱的坎上。海子当然能明白乡下母亲急切的心情,所以他不能让母亲这次难得的行程失望,假借恩特儿导演了这场善意的骗局。

海子和他母亲还有恩特儿乘公共汽车来到昌平的住处,母亲一进房间就惊呼道:“哪儿来的这么多书?”

“我平时买的。”

“这恐怕要花不少钱吧?!”

“也花不了多少。”

“他平时的工资大都花在了购买书籍上。” 恩特儿插话道。

“哦,怪不得,房间里除了书,几乎一无所有。”母亲苦笑着。

“这书也能值不少钱呢。”海子解释道。

“那书旧了,还不如同废纸,能卖多少钱,这又不是金银宝贝。”

“这比金银宝贝精贵多了。”

“看你瘦的,平时肯定舍不得吃肉。”

“哪儿,我天天吃肉。”

“他天天吃面条——”还没有等恩特儿说完,海子赶快用胳膊蹭了她一下。

“我看出来了。”母亲心疼地说道。

“妈,您坐这儿。”海子把妈妈引到了床檐边,把行李放到了一边。

恩特儿快速打来了开水,为海子母亲洗脸,抹去身上灰尘,问寒问暖中显示出俩那份贤惠与温柔。海子的母亲不能完全听懂这个北方女孩的卷舌发音,她问儿子,恩特儿说的是些什么,海子用怀宁话给妈妈解释了一遍,妈妈又用怀宁话答谢了女孩的周到,恩特儿也难以完全听懂怀宁腔,海子又将母亲的话转为普通话,说给她听,母亲对这个“未来的儿媳”不免问长问短,包括她的年龄、工作、家庭等关心的诸多问题,除了在回答打算成婚的预定日子显得腼腆外,恩特儿都对具体的问题做了认真的回答。

初战告捷,海子内心对恩特儿充满了感激之情。

随着恩特儿频繁的光顾,母亲对她做儿媳妇产生了强烈的认同,她打心里欣赏恩特儿勤快、懂事、贤慧,善良的品行,那是她期盼的理想的儿媳妇,儿子能够把她娶进门,也算得上是查家上辈子积的良德。

海子陪同母亲好好玩了一回京城,他带母亲品尝很多北京风味小吃,母亲第一次吃到烤鸭、羊肉串、糖葫芦,她对北京充满了好奇,总是问儿子一些典故传奇,学识丰富的海子为母亲做了一一尽答,母亲开心地过着与儿子在一起的日子。

海子在陪妈妈逛街时还不忘去书店,而每到一个书店,他总是要买上一两本书,一天下来,海子要背一捆书回家。

母亲不解地问儿子,买那么多书干吗?又不能当饭吃。

海子说那是我的精神食粮,就像种庄稼需要肥料一样。

在陪母亲游完长城后,在一个卖哈密瓜的地摊处,老板用木板标着“四角五个”的广告语吸引顾客,海子和母亲均是第一次见到这新鲜玩意,就不假思索地拎上五个,结果蛮横的老板非要他以四角五一斤的价格买下五个瓜,卖瓜的人多势众,海子终执拗不过,不得不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下这个哈密瓜。

这件事让妈妈产生了忧虑,儿子15岁就来北京,如今也友个念头了,书本知识倒是学到了不少,而社会经验却积攒得不多,妈妈告戒儿子“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跟着别人学着点,做人要多长个心眼,免得到头来吃亏。

恩特儿隔三岔五地来海子的住处,每回来时总带着些水果之类的送给海子母亲,几番交往后,母亲与恩特儿之间的关系也近乎多了,他们之间俨然真的是一对婆婆与儿媳。

母亲偷着乐!

海子去上班后,母亲就偷着给儿子洗衣服,她知道在平时,海子是决不会让母亲为自己洗衣服的。

孝顺的海子想尽一切办法让母亲吃好、玩好、睡好、生活好。而他那点微薄的工资却经不起买书、买稿纸、寄邮件的折腾,为此他不得不从朋友一平处借了些钱打理母亲在北京的几十天生活,使母亲开心快乐地过每一天。

终使母亲担心的还是儿子稚嫩的心理,他甚至不懂得最起码的人际交往,而他的骨子里有透露着几份天生的自命清高和玩世不恭,这样的性格在现实生活中哪能处理好同领导、同事们之间的关系呢。

有一次,海子带母亲去法大的操场上散步,遇到一位本系——政治系的领导,这位领导可能了解海子的性格,看到海子领着一位中年妇女迎面而来,估计她是海子的妈妈,就主动向海子打起了招呼,海子只是轻声“嗯”了一声,并没有过多地搭理领导的问候。等那位领导走远后,妈妈问:“那是什么人呐?”

“领导呗。”

“什么,是领导?!”母亲一听海子这么轻易的回答,甚是惊讶,“刚才那位是你的领导?“是的。怎么啦?”

“还怎么啦,你是他的下属,你不主动向他打招呼,反过来他先问候你来了。”

“这没有什么。”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说他先问候你也罢,好歹你也要谦虚一点吧,就那么‘嗯’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高级领导呢。”

“妈,不是我不近人情,可也得看对象啊,你看那家伙,什么都不懂,咱有必要搭理他吗?”

母亲发了个小火,“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工作怎么能够顺心舒畅!”

海子知道惹妈妈生气了,马上转开话题谈论别的事,但妈妈还是咬着这个问题不放,她想再不好好开导教化儿子,将来可怎么得了,“你说你以后怎么招?”

“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根本不是注意的事,要把自己的心态放平衡,知道吗?”

“知道!”海子满口答应着。

“那你回头和那个领导道个歉。”

“凭什么我给他道歉啊。”

“他是你的领导啊,你看这不是,你刚才的承诺呢?”

“不是一码事。”

“你嫌妈妈水平低啊。”

“不是,不是那意思。”

“那你遵照我的意思去执行。”

“我找个机会吧。”

“不行,现在就得去,他还在前面。”

“这,这怎么适合呢?”

“这有什么不适合的,好,你不去,娘替儿子道歉去。”

“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唉,这就对了。”母亲叹了口气。

海子无奈地追上了那位领导。

“唉,不好意思!”海子违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不好意思。”领导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刚才没有主动和你打招呼,这不,我妈妈生气了。”

“哦,这样啊,没,没什么,你好好地去陪你妈妈吧,代向她老人家问好。”

“好的,那不烦你了。”海子说罢转身走了

“没事,有什么困难和系里联系。”领导回头补充了一句。

在法大,海子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固执。他一般不参加学校和系里组织的会议和活动,这就意味着他只能拿到每个月的基本工资,而奖金、补贴等统统扣除,这在法大有着严格的考勤考核工作制度,这些工作制度直接与总的薪水挂钩。

海子不在乎这些,他自认为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自己诗歌的事业要靠用开会、搞活动的时间来成就,他怕损失一分一秒。寒冷的夜晚,他裹着大衣被书写:“1982/我年刚十八,胸怀憧憬/背着一个受伤的陌生人/去寻找天堂,去寻找生命”

忘却显现实物质生活的摧残的海子,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太阳??七部书》的创作中,加速了生命的燃烧,他没有顾及到现实世界的深刻涵义。在海子职称的评定问题上,领导们一再考虑,还是让他停留在“助教”资格线上。

他同样没有怨言!

海子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一切和他对别人的一切!他知道,两种事物之间的作用力是互相的。如果付出,他渴望得到回报,相反,他也不会过多地去奢求。

母亲临走时,海子瞒着母亲又向另外的友人借了三百元钱塞给她,让她回怀宁后买些自己喜欢吃的、穿的、用的东西。

几十天北京的生活使母亲基本知道了儿子生活的拮据,她坚决不收儿子的钱,她知道儿子的生活在他的群体中是最差的,他更需要钱!况且儿子又在谈恋爱,花销一定不小。

她又把三百元钱还给了海子,这回海子责怪妈妈了,强拉着母亲收下三百元钱,算是表一表做儿子的孝心。

母亲执拗不过儿子的心意,望着懂事的儿子,母亲感动不已地收下了儿子的三百元钱。

末了,母亲叮嘱儿子要好好工作,珍惜自己,也要珍惜别人的感受,要和恩特儿之间建立稳固的爱情锁链。

海子在寒风凛冽的站台上送走了母亲。

火车走了,他的心也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母亲走过后,海子收到了大弟弟查曙明给他的一封信,已在家休学一年多的弟弟带着人生的一大遗憾———高考失败在家终日闷闷不乐,他不屈于命运对他的安排,决定再次复读,备战高考,查曙明向哥哥又一次提出了复读的想法。

海子是个读书人,他理解弟弟内心的不甘与郁闷。作为家中的长子,他再一次支持了弟弟的想法,除写了一封感情深挚的信鼓励飘浮不定的弟弟外,还寄去了三百元钱,用于1989年上半年的复读和生活费用。

因为年近寒假,他又写了封信给他高中时的老师,让老师帮助联系落实复读事宜。

海子苦了,面图四壁,借债度日。

11月底,海子在昌平的住处迎来了四川诗人雨田,海子对怀有好感的尚仲敏却发表一篇题为《向自己学习》中一段中伤的文字恼火不已,他没有想到友好的尚仲敏会咬他一口,以“敌人”背对自己的热情,海子拿着那本《非非年鉴.1988年理论卷》有些激动,破口骂了句“他妈的”,显然他对尚仲敏的文字痛心,雨田为他抱不平,然而,除了安慰,雨田也不能为海子做些什么,他计划着回到四川邀请包括海子在内的诗人创办一份刊物。

11月21日,《太阳·弥赛亚》的创作被海子铺开。

这时的海子,正用他的天梯(诗歌)搭载着年轻的生命向太阳方向走去。他离太阳越来越近,“他流着泪迎接朝霞”,他把宇宙当作庙堂,热爱风景中的灵魂,“光着脑袋画天空和石头,让太阳做洗礼。”

青春迎面走来

成为我和大地

开天辟地

世界必然破碎

青春迎面走来

世界必然破碎

天堂欢聚一堂又骤然分开

齐声欢呼 青春 青春

青春迎面走来

成为我和世界

天地突然获得青春

这秘密传遍世界,获得世界

也将世界猛地劈开

天堂的烈火,长出了人形

这是青春 依然坐在大火中

一轮巨斧劈开

世界碎成千万

手中突然获得

曙光是谁的天才

先是幻象万千

后是真理唯一

青春就是真理

青春就是刀锋

石头围住天空

青春降临大地

如此单纯

———引自《太阳·弥赛亚·大合唱:献给曙光女神 献给春的诗》

海子如此疯狂的写作,也有自己的愿望,那就是他渴望自己的长诗被别人认可。这不仅仅是名誉问题,“写长诗的人和写短诗的人,在整个精神状态上是非常不一样的……长诗和短诗是不能用同一把尺子度量的,长诗之于诗人和短诗之于诗人要求着完全不同的精神质地。只是写长诗的人在本世纪是少数现象,是恐龙,因而它是孤单的,而且长诗对作者句有毁灭性,如果你没有环境地活着的话。(骆一禾)”,弗洛伊德认为,超我(Superego)、自我(Ego)、本我(Id)组成人格(个性)的结构,它们分别对应的表现为至善、现实、快乐的关系。自我是出生以后从本我中剥离而来的,自我是协调本我的非理性需要和现实存现的纽带,与超我也是紧密联系的。而当本我发生需要时,自我和超我会阻止或者迟缓这种需要的进度,使得自我和现实发生强大的抗力,人的个性被迫处于压制状态,容易产生神经紊乱。

海子最喜欢的一部诗集是《浮士德》(Faust),这部作品气势宏大,空间复杂,它给海子的长诗写作提供了一种经验的借鉴。

《浮士德》是歌德的代表作,他为此构建了六十年之久,毕生倾注了全身心血。

黄朗茨·梅林(Franz Mehring)曾高度评价歌德。他认为别的国家固然有伟大的文学家,但歌德对于德国文化好比太阳对于大地!

海子的捷径似乎走得有点过急!

骆一禾在《海子生涯》一文中再次诠释了海子的史诗构筑的倾向性。“海子史诗构图的范围内产生过世界最伟大的史诗。如果说这是一个泛亚细亚范围,那么事实是他必须经受众多原始史诗的较量。从希腊和希伯来传统看,产生了结构最严整的体系性神话和史诗,其特点是光明、日神传统的原始力量战胜了更为野蛮、莽撞的黑暗、酒神传统的原始力量。这就是海子择定‘太阳’和‘太阳王’主神殉的原因:他不是沿袭古代太阳神崇拜,更主要的是,他要以‘太阳王’这个火辣辣的形象来笼罩光明与黑暗的力量,使它们同等地呈现,他要建设的史诗结构因此有神魔合一的实质。这不同于体系型主神神话和史诗,涉及到一神教和多神教曾指向的根本问题,这是他移向对印度大诗《摩诃婆罗多》及《罗摩衍那》经验的内在根源。那里,不断繁富的百科全书型史诗形态,提供了不同于体系性史诗、神话型态的可能。然而这和他另一种诗歌理想———把完形的、格式塔式造型赋予潜在精神、深渊本能和内心分裂主题———形成了根本冲突,他因而处于梵高、尼采、荷尔德林式的精神境地:原始力量核心和垂直蒸晒。印度古书里存在着一个可怕的(也可能是美好的)形象:吠陀神。他杂而一,以一个身子为一切又有一切身,互相混同又混乱。这可能是一种解决之道又可能是一种瓦解。———海子的诗歌道路在完成史诗构想———‘我考虑真正的史诗’的情况下,决然走上了一条‘赤道’:从浪漫主义诗人自传和激情的因素直取梵高、尼采、荷尔德林的境地而突入背景诗歌———史诗。冲力的急流不是可以带动动态的规整么?用数学的话说: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在这种情况下,海子用生命的痛苦、浑浊的境界取缔了玄学的、形而上的境界作独自挺进,西川说这是‘冲击极限’。”

他在循着天梯踏歌,以期到达他的神话王国———天堂。这个天堂有美妙的音乐、有美丽的画面、有善良的人民、有伟大的生存。这些都是人间不能有的理想境界。海子在构建这样的神话。

天梯上的夜歌

天堂的夜歌

夜歌歌唱了我

弓箭放下

我画出山坡

太阳放下弓箭

夜晚画出山坡

一群群哑巴

头戴牢房

身穿铁条和火

坐在黑夜山坡

一群群哑巴

高唱黑夜之歌

这是我的夜歌

这是我的夜歌

歌唱那些人

那些黑夜

那些秘密火柴

投入天堂之火

黑夜 年轻而秘密

像苦难之火

像苦难的黑色之火

看不见自己的火焰

这是我的夜歌

黑夜抱着谁

坐在底部

烧得漆黑

黑夜抱着谁

坐在热情中

坐在灰烬和深渊

他茫然地望着我

这是我的夜歌

———引自《太阳·弥赛亚·夜歌》

1989年初,海子故地重游四川,他第二次来到达县。然而,等待海子的又是一场爱情的厄运,苹苹扼杀了他的甜美幻想,她知道,眼前的诗人不可能,也无能使自己得到尘世的幸福,牵动四川和北京的爱情红线也永远只是梦幻,在暴风雨到来时,这根脆弱的红线终要折断。牛郎织女的故事毕竟是传说,现实人间中的红尘男女又有谁能担当得起天上的美丽的幻梦呢?先锋诗人的脚步拖不动时代的脉搏。

海子走了。

海子落魄地走了,没有留下一滴泪水。

海子孤苦地走了,没有留下一句怨言。

他把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风景留在了使他感动也使他伤心的四川。

九 生命最后的礼赞

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

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选

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村庄》

从四川到安徽,海子算计着最为节省盘缠的路线,等回到怀宁县高河镇,他已经身无分文,不得不步行回到查湾村。

这一次,他两手空空,没有像往常那样带些礼物回家。刚一进门就喊着妈妈要饭吃,他饿极了。

这一次在家,海子发起冲刺,不要命地写诗,仿佛是一个危重的病人在同时间赛跑,这就是速度的力量,速度,就是一种惯性定律,当人们发起冲锋时,时间会阻止事物的发生,而当速度逾越时间的界限时,最后走向的可能性只有一种——死亡。海子的写作是通向蓬勃而暴力的冒着火焰的球体,尽管他有可能挣脱着身上的锁链,而速度的本身却把他深深束缚,他必须,而且要把自己的力量与上帝繁复和诡谲的火焰对接,最终由母性长成为父性的荣耀。

也就在这一次,他近乎狂热地和和父母说自己要发大财了,原由是自己的一部作品集要出版了,可能会赚取一笔稿费,海子讲得很诚恳,好像帮助改变家庭境况的机会已经来了。

海子确实被物质———这个无情的情人折磨透了,他曾幻想如何能使自己和家里变得富绰起来,而单凭他的工资和自己写诗歌挣的稿费,自己度日都有些节巴,况能养家糊口?

就在前不久,他和几个北大同学聚会,有人建议海子和他们一道“下海”,去海南办报纸。海南是经济特区,经济发展迅猛,百业待兴,吸引了全国众多的热血青年,凭文字功底和写作水平,海子完全有能力去报社做一名编辑或者记者,大显身手干一番事业。

那是一块宽阔的热土,海子梦想着在亚热带的蓝天上鹰击长空。昌平孤独的生活已使他不堪忍受,早在两年多前他写的那首有名的《在昌平的孤独》可以佐证他的处境。

孤独是一只鱼筐

是鱼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

梦见的猎鹿人

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独

是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

和所有女儿,围着诗经桑麻沅湘木叶

在爱情中失败

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

孤独不可言说

因为孤独,海子内心的焦躁无处可泄。他的大脑需要调节,但是囿于环境的局限,海子不进不出,生活处于一种流离状态。他曾经和骆一禾提起,能不能叫一禾帮忙把他调到北京城,在《十月》编辑部找到一份编辑工作,一禾对此事无能为力,作为海子的好朋友,他不想说出事因来,怕伤及海子脆弱的心。一禾只对他说再等等看,一有机会就马上首先为海子争取。而挚友西川大学毕业后分至新华社工作,也留在城内,包括海子的一些大学同学,他们平时见面聊天的机会少得可怜。

海子需要交流,心灵的麦子需要开镰,感情需要释放。即使不写作诗歌,然而人的感情也是不能被长时间禁锢的,一旦封闭的时间长了,就像深藏在水底的深水炸弹,不小心就会发生猛烈爆炸。

当海子欲把法大教师的职务辞掉,和几个朋友去海南办报纸一事认真地和父亲查振全提起时,父亲勃然大怒,拍桌子狠骂他的儿子。

海子害怕极了,父亲很少这样。

“好好的一个铁饭碗不要,去海南做什么?流浪?”

“好不容易把你给培养出来,你却要自己毁掉自己……”

……

海子没有想到父亲会发这么大的火,他吓得双腿直哆嗦,哭了起来,像个受伤的孩子。

坐在一旁的母亲也跟着哭了起来。

她第一次看到儿子如此悲伤。

晚饭时,海子端起饭碗发呆,只草草吃了几口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笔又写了起来。

母亲推开门,端来一碗面条放在桌边。她试着问儿子到底辞不辞去法大的工作,海子直截了当地回应母亲:“我还当老师就是啦。”

母亲拿着怀疑的目光瞅了瞅海子。她看儿子并没有在意,就默不作声地走出了房间。

几天后,母亲问及儿子和那位在电视台工作的女孩关系发展得如何,海子保持了沉默,母亲就没有再过问了,而此时的海子由于保暖不佳,患上了严重的咳嗽病,母亲按照农村土法给他用红砂糖煮生姜熬水吃秒度几次也未见多大效果,母亲急了,她不能不为儿子的身体担忧,又到处讨要方子煎药给海子喝。

大年初六,海子写的诗稿已经集满一摞子,但他似乎不满足自己的这些稿子,而他的诗歌理想是:“我恨东方诗人的文人气质。他们苍白孱弱,自以为是。他们隐藏和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之中。他们把一切都变成为趣味。这是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比如说,陶渊明和梭罗同时归隐山水,但陶重趣味,梭罗却要对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极大的珍惜和关注。这就是我的诗歌的理想,应该抛弃文人趣味,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

海子把大弟弟送到了他的母校———高河中学,安置妥了一切事情之后,海子告诉弟弟:“等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就联系北京的一些高校帮着录取。”

“一定要为父母争口气!”海子语重心长地道出了这句话。

大弟弟把哥哥送到汽车站,海子也将再赴北京。

海子在车站停顿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弟弟眼睛是否近视,弟弟说有一点儿。

海子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三十元钱递给大弟弟。

他告诉大弟弟,用十元钱去配副眼镜,剩下的二十元钱买些营养补品。学习固然很重要,但身体更是本钱,没有好的体魄,学习再好也不顶用。

车子来了,海子上了车,大弟弟依依不舍地向哥哥挥手致别。

他不会想到,这竟是同哥哥的最后诀别!

十 遁

春天是海子来到人间的季节,海子喜欢这个给他带来生命的季节。

轰轰烈烈的爱情之后,四位姻缘线都被无情的大风扯断,钟爱他的恩特儿最终有了别人的怀抱,他孤独的小屋再也没有人光顾了。

海子再一次陷入了莫名的相思之中,阿香已经成了家,就在不久前,阿香来信告诉海子,她要来北京出差,想见海子一面。

阿香顺理成章地来到了海子的宿舍,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海子”。

海子回过神来,把她迎近了家中,看海子一副木纳的样子,她改了口“查老师”。

“不要这样,那是很旧以前的事了。”

“可对于我来讲仿佛就在昨天,我依然津津有味地听着查老师学识丰富的演讲。”

“请不要叫我查老师,我很难过。”海子说完这句话后竟伤心地哭了起来。

“不,在我的心里,您永远是我的老师,后来我再也没有遇到像您这样真诚、清纯的老师了。” 阿香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我很尴尬,你对我说这些话。”

“假如您以后的感情生活不幸福,都有我的莫大过错。”

“还说什么呢。”

“不,查老师,您是个善良有责任心的男人,请原谅我少时的无知。” 阿香有些哽咽。

“不要说那么没有出息的话。”

“在您的面前,我永远是个没出息的学生。”

“怎么会,你的日子不是过得很好吗?你看我,还是媳妇而婆婆做鞋——年年老样子。”

“可是您的精神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能比的。”

“都什么时代了,谁还信仰精神。”

“可这时代越来越进步,才发现真正有精神的人们是那么的可贵。”

“我不觉得。”

“对了,我这次来北京是要办签证手续,我要出国了。”

“哦,是吗?那,那恭喜你。”海子咳嗽病又犯了,他止不住咳了起来。

“没事吧?”

“就那么回事,从去年下半年一直到现在,在家里带了一点草药服用,仍然咳个不停,我怀疑我的肺烂了。”

“你去医院了吗?”

“没有。”

“你不应该讳疾忌医,北京有的是名医高术,何必相信那些土方子。”

“不是讳疾忌医,我自己的事,内心清楚。”

“你太固执了。如同你所执著的长诗。”

“可能是天性吧,传统的价值理性已经凋零,诗歌的面貌变得惨无忍睹。”

“你不一直在努力思索也在尝试着进行吗?”

“长诗的结构力量在于它具有吸附能力,我试图从古希腊神话体系一直到中世纪的宏篇巨大的诗歌体系上架设自己的价值尺度。”

“这是条什么样的道路呢?”

“遥遥无期。”海子又咳了起来。

“何不放松自己。”

“但是我已经陷入其中。”

“一禾和西川还有老木他们常来吗?”

“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西川经常讨论技巧和文体。”

“那你应该有自己的知音啊。”

“只可惜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人生有一知己足已。”

“生活是那样的,可是对于我,对于诗歌来说,不是那样的,我构筑的长城需要有众多的人去领略和登临。”

“可你也要涉入正常人的生活啊,该有着自己的安定的生活和家庭。”

“我也想拥有幸福的生活,可是我不能。”

“不能什么,就为那些诗歌的使命吗?”

“不要这样说,每个人的理想不同,他对事物的认知程度也不同,我想要追求自己的事业,如果要让我过正常人的日子,我的生命就会枯竭,是的,就会枯竭的。”

“我真不明白,你干嘛和诗歌的理想较上劲,你不也是肉身的吗?”

“上帝也是肉身的,不然,他就不会临摹自己而创造人类。”

“而人类也是造化着的,不然就不会有耶稣的降世拯救众生。所以我们要学会做一杯水,适应各种杯子的盛放。”

“可我就是一只杯子,只有找到对应的水才能组合成理想的道路。”

“如果我不在狭路中找到饮用的水,再多的杯子也只是一种摆设,越来越多的杯子也会渴死。”

“我不是你的辩论对手,我总希望你的生活变得美好,这也是我多年来一直的祝福。”

“谢谢你的祝福,我会珍惜她们的。”

“我想在出国之前尝尝你做的菜,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现在就去准备。”

“好,我出去买点熟食和葡萄酒。” 阿香穿好外套,走了出去。

海子炒了两个菜,一个是他家乡的“喜菜”,另一个是阿香爱吃的羊肉烧萝卜,这一顿饭,海子说要为她祝福,两人吃了好久。海子饮完了那瓶红葡萄酒,又从床底下拿出一瓶“二锅头”,看势头不行,阿香赶快劝说海子不要伤及自己的身体,海子没有听从,接二连三地喝下好几杯。

醉了,海子醉了。

阿香把海子扶上了床,泪流满面地守侯了许久,直到房间响起了均匀的鼾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间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宿舍。

阿香还是那个阿香,只是梦里已经失去了往昔情人优美的歌声,枕着你的名字入眠,流下的是串串酸楚的泪水。

阿香不久后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阿香是他生命中的福音钟,她的声响在海子的欣赏刻上了永久的烙印,闭上眼睛,阿香便会凸现在海子面前,活泼、调皮、青春、温情。往昔的情人已走,往昔的浪漫变成碎影,他翻开《红楼梦》,“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最后只落得大地好一片雪茫茫真干净。把自己比喻成《红楼梦》中凋零落魄的宝玉哥,海子这样写到:

贾宝玉 太平洋上的贾宝玉

太平洋上:粮食用绳子捆好

贾宝玉坐在粮食上

美好而破碎的世界

坐在食物和酒上

美好而破碎的世界,你口含宝石

只有这些美好的少女,美好而破碎的世界,旧世界

只有茫茫太平洋上这些美好的少女

太平洋上粮食用绳子捆好

从山顶洞到贾宝玉用尽了多少火和雨

贾宝玉的结局是看破人间红尘,最后遁入空门,海子是否要遁入他理想的精神境地———太阳呢?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这是绝望的海子用生命做最铿锵有力的呐喊。

教研室的同事聚会时,海子啜饮白酒痛哭流涕地讲述了自己和阿香的故事,当他翌日问起同事头天晚上自己所中伤阿香的话时,同事矢口做了否认,而海子坚持说自己伤害了自己曾经的恋人,海子自责不已。

海子万分无奈地在病魔和失落中苦苦度日。

随着《弑》创作的深入,海子的幻觉大大出现了问题,他头脑的容量超越了巨大的空间想像力,按照能量守恒定律,这部大诗的构制范围远不能被一些简单的汉字、词组以及平常的想像空间所容纳,而且海子的制作中心是“太阳” ———本身的能量可以产生巨大的爆炸、迅速燃烧、形成耀眼的火球。时间和速度的比重与“太阳”的能量发生严重失差,这就导致他只能以一种敬畏者的身份出现在“太阳神”的面前。

他无地自容,深深陷入不平衡的非守恒定律中,这是可怕的事实。这完全是由他的《太阳》诗篇创作而引起的可怕的事实。

噩梦经常将他惊起,仅有的一点睡眠时间也被剥夺了。

他的听觉开始出现了问题,耳边经常有莫名其妙的声响出现,那种声音强烈、可怕地刺激着他的感官,以至于他想捂住自己的耳朵都无法消除声响的出现。

更要命的是他头脑中出现了可怕的幻觉。一进房间,幻觉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仿佛有恶魔在指使他做什么,海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

海子的大脑被“麻绳”捆绑得结结实实,一躺下床,硕大无比的“怪物”就把他压住,他不能呼吸,经常从梦中惊起。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着。

海子快要崩溃了。

他甚而怀疑有“异教徒”在控制他的意识。

这一切,都与他疯狂的诗歌创作有关,“太阳”的主导意念已经牢牢地控制了他的神经中枢,一连串事物的出现打击了他生存的决心。3月21日中午,海子来到到苇岸处住楼下等他回来,一会儿,苇岸回来了,看到脸色憔悴,神情异样的海子,连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海子在楼梯口说自己“差点死了”,而且在夜里三点来过。苇岸感觉事情有点蹊跷,忙问海子吃了没有,而海子回答“已四天没吃东西了”,苇岸赶快备饭,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碗,海子讲叙了自己的处境及悲痛的心情,然而下苇岸并没有注意细节问题,只不过做了一番浅浅的安慰,两人谈到下午四点,当天他们约好晚上见一位校报的朋友,结果海子没有来。

他把双脚浸在冰冷的水里写作,每天只吃一点儿食物。

1989年3月24日夜里,可怕的状况又一次出现。但被意念折磨透了的海子认为有人在控制他的思维。他认为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上帝要召他回天,他的大脑处于暂时性的“紊乱”状态,但并没有达到“疯狂”的临界值状态,死去还是活着,这是一个命题。

他安排了自己的“死”,半夜草就了封遗书:

今晚,我十分清醒地意识到:是××和××这两个道教巫徒使我耳朵里充满了幻听,大部分声音都是他俩的声音,他们大概在上个星期四那天就使我突然昏迷,弄开我的心眼,我的所谓“心眼通”和“天耳通”就是他们造成的。还是有关朋友告诉我,我也是这样感到的,他们想使我精神分裂,或自杀。今天晚上,他们对我幻听的折磨达到顶点。我的任何突然死亡或精神分裂或自杀,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一定要追究这两个人的刑事责任。

 海 子 89.3.24

另外,我还提醒人们注意,今天晚上他们对我的幻听折磨表明,他们对我的言语威胁表明,和我有关的其他人员的精神分裂或任何死亡都肯定与他们有关。我的幻听到心声中大部分阴暗内容都是他们灌输的。

现在我的神智十分清醒。

海子 89.3.24 夜5点

二十五日夜里,同事被他的大叫声“我活着没意义了”吵醒。

同事以为海子出了什么事,迅快地从床上爬起来敲海子的门,问他出了什么事。海子面色苍白地说:“不好意思,惊扰您了,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同事听他这么一说,安慰他几句就走了。

海子再也睡不着了,他穿好衣裳。

近来“恶魔”的摧残,他的意志已经完全坍塌,他不能,也不想再这样被痛苦地折磨下去了。

海子实在太痛苦了。如果这样痛苦地活下去,还不如“劈开的肢体”、“断头流血”、“劈开的疼痛”到自己构建的另一个天堂———太阳中去。

过完“最后一夜”,也许伤痛会化作云朵,化作日日夜夜的平安,“黑夜是神的伤口/你是我的伤口/羊群和花朵也是岩石的伤口。”(《最后一夜和第一日的献诗》)海子决定乘着天梯(铁道)去上帝(太阳)那儿去。

他接着昨天再次写起了遗书,他的死要让一部分人知晓。首先是他的家人,这种精神的大面积崩溃,最终导致了诗人走向一条不归之路。

爸爸、妈妈、弟弟:

如若我精神分裂、或自杀、或突然死亡,一定要找××××××××学院××报仇,但首先必须学好气功。

 海 子 89.3.25

一禾兄:(骆一禾:诗人、《十月》杂志编辑)

我是被害而死,凶手是邪恶奸险的道教败类××,他把我逼到了精神边缘的边缘。我只有一死,诗稿在昌平的一木箱子中,如可能请帮助整理一些,《十月》2期的稿费可还一平兄,欠他的钱永远不能还清了,遗憾。

 海 子 89.3

校领导:

从上个星期四以来,我的所有行为都是因暴徒××残暴地揭开我的心眼或耳神通引起的,然后,他和××又对我进行了一个多星期的听幻觉折磨,直到现在仍然愈演愈烈地进行,他们的预期目的,就是造成我的精神分裂、突然死亡或自杀,这一切后果,都必须由××或××负责。××:××××××××学院;××:现在武汉。其他有关人员的一切精神伤害或死亡都必须也由××和××负责 。

 海 子 89.3.25

海子彻夜未眠,他整理好自己的诗稿,把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

1989年3月26日,这天是海子的公历生日。一大早,海子穿着一件白衬衣、蓝裤子,肩挎一个军用书包来到中国政法大学老校区,在校园里来回溜了几圈,改乘汽车来到了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这是个寓意天地结合的地方。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一切如梦,海子沿着“天梯”(铁道)向前走。 

傍晚时分,他在铁轨的一处躺下,他要将自己的已通“小周天”与下半身分离。

一列货车呼啸而来。

海子遁入太阳!

校方用电报通知了他远在安徽农村的父母亲。

几天后,痛不欲生的父母亲将他的骨灰盒从北京带回查湾村。

海子的灵魂永远留在了查湾村,这方生他养他的土地。

土地无声。

土地———无声。

在海子遁入太阳后的第65天,1989年5月31日13时31分,骆一禾终因急于整理他的“傻弟弟”海子的诗集而突发脑溢血在北京天坛医院随海子而去。

十年后的1999年的5月19日,苇岸在昌平去世,时年39岁。

“死是一门艺术,诗人的死实际等于诗人的再生。”(普拉斯)大地正以静悄悄的方式走向新生,大地也已静悄悄的方式迎接死亡。

再版后记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到了春天,春天是个让人感怀的季节,1989年的春天,诗人海子年仅25岁的生命在山海关的一截铁轨上嘎然而止。海子走了,留下了200万字的作品,也留给了我们太多众说纷纭的疑惑于不解,然而诗人总是要作品讲话的,在海子之前或以后都有用自杀的方式来了结尘世因缘的诗人,他们也在试图证明或者坦然地面对着什么,可是时间在纷繁的转速不断抛弃固有的概率的同时会记住一部分有价值的人和事,海子便是其中之一,他用自己的诗句铸就了生命的辉煌与不朽,人们含着眼泪解读天才伟大的作品时,更对他短暂的生命历程有了更多的关注,一年前的春天,便由江苏文艺出版社《海子传》的付梓问世,这是迄今为止对海子的人生最为详尽的记录,国内外1000多家媒体进行了长篇累牍或截取其中的章节片段进行报道,越来越多的读者从《海子传》中找到了疑团的线索,而作为《海子传》的作者,我也时时刻刻被恩情的泪水感动着,我知道,大家关注的不是这本书,而是一个人,一个诗人,一个有灵魂的诗人,一个对我们民族有着伟大贡献的诗人。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春天来的很很迟缓,她须要经历一个寒冷的冬天,在阳光的暖润中迎来春天草木的“萋萋”和白蒿“祁祁”。原本写作完《海子传》,我便不在想把它的后序工作进行下去,我知道我所能做的只是记录,客观地记录,或者说我所做的是为普通读者对海子生平提供详细的了解、给海子的研究者们提供一种参考的范本的可能,一份诗歌解析的资料。事实上我当初就此了结的想法很快被读者们雪花般的信件和无数个关爱的电话萌动了重新修改的新愿望,但是作为一名在校大学生,我还是以为要以学业为重,我求学的经历和我的实际情况都决定了大学阶段对我今后人生道路的重要性,虽然我不能武断地说明通过上大学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然而中国的国情决定了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人们必须通过大学的平台飞越人生的理想,这是一条布满荆棘刺枝和玫瑰鲜花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我们可以看到那么多闪亮的名字,张艺谋、程章良、池莉、廖昌永、黄豆豆等等,特别一提的是张艺谋的命运是和海子的另一位安庆老乡时任文化部长的黄镇有着直接关联的,这其中既有个人的努力和勤奋,也包含着幸运和机遇,所以无论如何,四年的大学时光都是倍显珍贵的。除了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美术专业的学习上,另外一点就是我正在创作一部《另类大学生》的长篇小说,《另类大学生》是一部悲剧,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位来自农村对艺术怀有梦幻的青年大学生,大学的生活并没有给他提供幻想的舞台,心理在各种矛盾的积压下最终走向马加爵之路,这是一部现实题材的小说,相信它的问世将给人们带来更多的思考,这部小说差不多占据了我的课余时间,预计再过几个月的挑灯夜战就可以全部杀青。但是《海子传》读者们的热情我不能全然不顾的,我不得不丢下手中的事物将各种反馈的信息资料碎片重新罗列加工,修补初版的不足和错误之处,再经过长的时间酝酿组合成现在的模样。

当然,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二版《海子传》尽管不能尽数海子人生的全部,但它却客观地反映了海子25年的艰辛与苦难,面对虚假造作的红尘世界,还有什么比真实、原始、存在的生活更为重要的呢?也正是从那些高超精美的诗句和清如醴泉的心灵中,我感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是的,海子是一团烈火,他自身的燃烧必须注入大量能量的元素,从大学时代开始,海子就开始了难以想象的广泛阅读,但光有大量的阅读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天才性的智慧和跨前沿的思索,对生命,对宇宙的独到的认知和感悟,海子做到了,在我有限的目光里,他是那么的圆满和卓越。而当我面对这样一个博大精深的海底世界,必须从一点一滴、小事琐事、短暂碰撞、只言片语和模糊记忆中将头绪理清,再深入到他的创作理念和彻底的精神独白中,这是一个繁琐的勾勒和刻画过程,也是生命的火焰逐渐上升的过程,我试图从他的精神世界解围个体表象的单独存在,到达写作的真正目的,然而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叙述过程,而是一个纯粹的学术研究过程,那么学术赋予问题的概念就应该是评,不是叙,西川先生说过写作《海子传》的人必须是个学者或半个学者,凭我的资历是望而莫及的,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经常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中,子曰:“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于是我又一次找来《梵高传》、《贝多芬传》、《拿破仑传》、《鲁迅传》等大量人物传记进行阅读分析,他们成功的结合点在于抓住了人物的灵魂,在描写过程中倾注了传主个性的色彩,而在和《画魂》的作者石楠先生的交流中,我几乎印证了自己的看法。在随后的修补过程中,我遵循着保持事物的客观真实,加上了细节的描写和情感色彩的并入。在某些具体事物的背后,我简要附带些自己的观点和认识,我说过,评论不是我的目的,我追求的是完整地记录,海子的世界无疑是浩瀚无垠的,我知道自己的观点和认识囿住了思维进一步铺张开引,只能借着自己有限的阅读量对事理进行浅显的点拨,至于正确与否,各家自有说法,我的目的是期望着自己的观点有更多的专家学者进行关注和论证。

还是那句老话,时间会将经典的东西沉入河底,那些矫揉造作如浮萍的杂物必将随波逐流,人们会将那些沉入河底的经典打捞,让他焕发应有的光亮。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海子已经离开我们16个年头了,在2005年的中央电视台的“新年新诗会”上,海子的那首脍炙人口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作为压轴之作登上五彩绚丽的朗诵舞台,包括罗京、李瑞英、周涛、海燕、白岩松、撒贝宁等十几位主持人集体朗诵了那些温暖如春的句子: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是吗,我看见海子的老乡周涛和北大的法律系系友撒贝宁及其他主持人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幸福,他们也一定从心底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是的,不仅是他们,这幸福也属于人间大地上每一个快乐或痛苦的人们。就在前不久,合肥一位热爱海子的朋友出差来海子的故乡县城没有去距县城十里之遥的海子墓地,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自己身上沾上了太多的红尘的烟雾,怕玷污海子的灵魂!我想这是真的,那位朋友说的是真心话,海子高贵的灵魂实在太值得我们去珍惜。无独有偶,去年春上本校的一位女老师看了我的《海子传》后特别感动,要我陪她去海子的墓地,但是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刚到海子的墓前,平时风度卓绝的她就禁不住感情的溃泻——扑通跪倒在海子的墓前,然后失声痛哭了十几分钟。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在社会商品化的今天还会有谁把黄金般的眼泪洒向一个高贵的灵魂之上,是的,她是被海子青纯的莲花瓣所感动着的,在海子的面前,我们没有理由不感动。去年的夏天,海子的父母用海子的稿费重新为儿子建做了故居,老人说儿子的稿费要花在儿子身上,自己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随时都有可能随他们日思夜想的海生而去,若干年后,能让所有热爱海子的诗友们诊视的也许只有海子故居里的那些往昔的回忆了。

“春风如醇酒,著物物不知”,在新年的开始和本书的修改结束时,我还要衷心地感谢我所就读的安庆师范学院学术型领导院长汪博士青松先生和副院长王教授海燕先生,他们的支持、关爱与鼓励同样使我的内心温暖如春。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2005年2月7日凌晨3点于安徽铜陵家中

附作者的地址:246011 安徽安庆师范学院 艺术学院

E—Mail::haizizhuan@126.com

QQ:119874694

【作者: 尚群卓】【访问统计:】【2005年12月31日 星期六 11:18】【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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