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长歌当哭
我把包袱埋在果树下
我是在马厩里歌唱
是在歌唱
木床上病中的亲属
我只为你歌唱
你坐在拖鞋上
像一只白羊默念拖着尾巴的
另一只白羊
你说你孤独
就像很久以前
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的那种孤独
你在夜里哭着
像一只木头一样哭着
像花色的土散着香气
———《歌或哭》
如果说1984年海子写出的两部长诗《传说》和《河流》带有模仿的痕迹,在诗艺上尚待成熟,那么他在1985年8月完成的又一部长诗《但是水,水》则明显具有自己的设计意识行为。
《但是水,水》是海子对“大诗”的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合成创作。巨大的空间构成,实验性写作思维,都是同时代众多的青年诗人难以企及的。
正如日后燎原先生在评价这部长诗时所说:“《但是水,水》是一篇结构性的‘大诗’,虽然这个‘大诗’并不能说明它在‘大诗’意义上最后完成的效果,但它在结构意义上的‘大诗’属性在中国新诗史上却陆洲分水,一峰独出。在他之前的中国新诗史上,没人想到要把诗写成这么一个样子,在他之后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或者因诗歌观念理解上的巨大差异而不屑为之,或者因文化准备和气质上的巨大差距而无法为之———仍然没有人这样去写。”
“那么,《但是水,水》在生成缘起又是因为什么呢?海子一再地要把‘水/河流’与‘土/土地’这两种元素自然形态聚合在一起又是因为什么呢?”
“从意象的象征意义上来分,我已在前边说过,水代表着作为海子生命背景的南方、故乡,代表着母亲、女性、爱、柔情,代表着海子生命与精神的彼在,也代表着以庄子、屈原为标志的水文化;而土地代表着海子现实的置身场景北方,代表着民间老人、男性、苦涩、严峻,代表着此在,也代表着以秦腔为标志的黄土文化。”
以后的事实证明,海子的这部《但是水,水》是极其成功的。它至少改写了从前的观念写作,丰富了中国乡土文化的写作内容,它给中国的乡村带来了“福音书”,借着这样的大手笔的写意,“中国的乡村有福了”。
《但是水,水》是海子长诗创作成熟的大门槛,凭着自身设计的诗歌意识行为,海子在诗歌的青草河边长出了一棵红石榴树。
1985年的中国诗坛,先锋诗歌如火如荼地进行,海子穿梭在昌平的打印社与宿舍之间,他大量地打印了自己的诗作,包括长诗与短诗,不断寄给外面的诗人、评论家、诗歌爱好者。
没有太多的人去关心和打理海子的这些倾心诗作。人们更关注的是那些已经成名的诗人。
海子当然苦恼,单凭他个人的能力,是不可能引起别人注意的。海子只会写诗、寄诗,但不谙社会交往学,他不知道如何和诗歌编辑们拉好关系,要是这样,凭他的作品含金量,绝对能够技压群芳,赢得自己该有的诗坛地位。
非但如此,一些恶意的诗人还攻击他的写作行为。海子的心情压抑,如同当年身处囹圄而又不能出名的画家梵高一样。海子大量创作,他渴望自己的诗歌在官方刊物上发表。
实际上,当时有些民刊也非常有名,民刊的地位并不一定比官刊低。仅在985年,中国的民间就诞生了很多优秀的民刊。1月,由柏桦、周忠陵创办的民间诗刊《日日新》在成都面世,同时创刊的民间诗刊还有署名四川省东方研究学会、整体主义研究会主办的《现代诗内部参考资料》它的主持者是万夏等诗人。3月,由《他们》文学社主办的民间诗刊《他们》在南京创刊,主要成员有韩东、于坚等。4月,民间诗刊《海上》、《大陆》在上海创刊,主要成员有陈东东、孟浪、默默、郁郁、王寅等。6月,由尚在大学读书的大学生诗人尚仲敏主编的《大学生诗报》,开辟“大学生诗会”栏,并撰文倡导“大学生诗派”。7月,署名四川省中国当代实验诗歌研究室主办的民间诗刊《中国当代实验诗歌》发行了第一期;与此同时北京的一批青年诗人黑大春、雪迪、大仙等人成立“圆明园诗社”,并自办民间诗刊《圆明园》。日后证明,此些民间诗刊为中国新诗的发展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郁闷的海子仍然倾心于自己的写作,他运用自己的语言,构架自己的诗歌王国,他不管外面对他的漠视,他也管不了,心灰意冷的他只有沉溺于自己的诗歌王国,孤独地享受着自己的粮食。
1985年,不得志的海子在西方史诗的范畴下,开始萌发了创作《太阳》大诗的计划,并在这年开始了其中的《太阳·诗剧》的创作。
比之于万物,太阳是最普通,也是最伟大的,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他都是人们敬拜的对象,亿万年来,一直如此。太阳崇拜主要产生于农业文化、农耕文明,在远古中国,对太阳的信仰由来已久,《淮南子》、《山海经》、《国语》等都有关于太阳神话的记载。夏桀不敬太阳,《尚书·汤誓》上说:“时日曷丧,予与汝皆亡”,而商朝人崇拜太阳有种非常痴迷的地步,《帝王世纪》有记载他们的预言,“天之有日,由吾之有民,日亡吾乃亡也。” 国外西亚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以及美洲农耕地区也有大量关于太阳的神话。中国的古代“天子”就是“天”(太阳)的代言人,也是人间快乐、正义、伟大、温暖、光明的象征,所以“天子”被视为太阳或太阳神的化身。
海子是个有着超强诗歌头脑的诗人,站在太阳底下,面对太阳释放的光和热的大地,他激情四溢,凭着智慧的运筹,他有理由能够将“太阳”这样一部诗作进行下去。
创作这样一部“书”式的大诗是困难的,海子当然想过,凭借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得了的计划。歌德的一部《浮士德》,花费了他近六十年的时间!
历史证明了歌德的伟大,他是德国人民的骄傲。
为此,自知“内存”不够的海子又一次疯狂地阅读、购书。
在昌平的寓所里,海子的两间房子里几乎塞满了书,床上、桌子上、墙角均堆放了不少。而家具几乎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小收录机。
海子是个“购书狂”,这如同今天时髦的消费名词“购物狂”一样,同样是用钱去消费,海子追求的是精神文化上的高层次需要,他把钱换成无穷无尽的知识,这些知识是他创作的原动力。而“购物狂”的小姐太太们讲究“摩登”,用时尚的装束吸引别人的目光,以显示自己的“高雅”与“尊贵”,赢取一部分人的羡慕与妒忌。海子不同于那些有钱的“购物狂”们,他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人。有时候为了买到一本好书,不得不向别人借钱。
海子又是个倍守信用的人,每次向别人借钱,等工资一发,立即奉还。这样,又略剩无几,重新回到贫穷的状态。
条件稍好的骆一禾经常资助他。但这种资助不是直接的资助,骆一禾知道他的“傻弟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不会食嗟来之食。
骆一禾去昌平看望海子,一般都要去住上两天。而喝酒吃饭的钱骆一禾都抢着垫付。海子执拗不过他的“瘦哥哥”。
昌平县城小饭馆的老板们和他们的关系都很熟。要是口袋里没有钱,老板肯定会赊给他们。
有一次,海子一个人喝酒喝醉了,出言不逊得罪了旁边的几位小青年,互相大打出手,海子哪里是对方的对手,被几个小青年打得鼻青脸肿。
老板偏袒海子一方,说要为他报案,海子说算了。他一个大学教师,不屑与这样的人计较。骆一禾时刻关注着海子创作的“太阳诗篇”,并就具体细节问题同他进行着认真仔细的交流。
海子和阿香的感情在1985年出现了一次危机,起因是阿香的一位诗人表兄将海子和表妹谈恋爱的事告诉了她的父母亲。
作为高级知识分子,阿香的父母亲对于海子的家庭出身表现出了鄙夷之情。他们不容许自己的宝贝千金女儿和一位出身农民之家的大学老师谈恋爱,他们认为,这个一穷二白的诗人除了写诗,不会有什么前途。
母亲找到阿香问:“那个人是你的老师吗?
“是的,他是位很有才华的老师。”
“才华,这年头有才华的人多的是。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家在安徽农村。”阿香如实作答。
“安徽?!农村?!”母亲张大了嘴巴。
“是的,那有什么?”
“你真会轻描淡写,一个来自安徽农村的穷小子配得上你吗?”
“妈,您别这样说,他很有前途。”
“告诉我,他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大概一百多。”
“笑话,一个月就拿一百多会有多大的前途,他能养活你吗?”
“我怎么会要他来养活呢,我毕业后就能养活自己啊。”
“那他不要养他在安徽农村的父母吗?”
“他的工资会涨的,妈妈。”
“你太天真了,听说他还是个诗人吧。”
“是的。”
“诗人最富于幻想了,我看你是被他的浪漫冲昏了头脑。”
“不是,他是个很孝顺、很懂事、很真挚的青年。”
“孝顺、懂事、真挚并不代表他有多大的出息。”
“他是凭自己的奋斗上来的,他们那个村子从来也没有一个考取北京大学的,他是唯一的一个。”
“我佩服他的精神和信念。可是女儿你知道吗,我们可是大户人家。”
“既然你佩服他的精神和信念,那请你等待他的开花结果吧。”
“笑话,我哪有那么好的耐心,要我等100年吗?”母亲哼了一声。
“怎么会。”
“女儿,你真实太幼稚了,你知道吗,培养一个贵族要三代人的共同努力,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来说,就是让他成为一个有钱人,恐怕这日子也遥遥无器。”
“可是日子终会变得越来越好的呀。”
“别做白日梦了,好不好,记住,你可是一个大家闺秀啊。”
“妈妈,你不知道他在我的心目中有多重要。”
“我不相信现代青年的一时感情冲动,封建婚姻好象也没有什么不好,先进洞房后谈恋爱情更常远。不是吗?”
“这不能代表全部啊。”
“那至少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离婚率和道德情操败坏的事情发生。”
“他的品行一点没有问题啊。”
“我不关注这个,重要的是你的前途,你要是自己选择,也要给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妈,你!”阿香眼泪流了出来。
“不要再说了,我是为你着想,以后你会理解我的用心良苦的。”
阿香陷入痛苦的沉思之中。
等母亲走后,她回敬了父母一封信,同时,她将父母亲的意思间接传达给了海子。
敏感的海子第一次旋入了感情的挫折涡流。他悲伤欲绝地看着同样痛苦的阿香。
“怎么办?”阿香问海子。
“哎”,海子叹了口气。
阿香支支吾吾,急了,以泪洗面,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深爱着的海子。
“你是我唯一的爱神,我的诗句都是你的造化。”海子深情地一把拥阿香入怀。
阿香的眼泪仍在飞舞。
“亲爱的,你会舍得我吗?”
“我可以舍得自己的肉体,但你是我的灵魂。”海子替她抹了抹眼泪。
阿香把海子拉到了床边,她脱下了海子的外衣。
“不,不要这样好吗?”海子有些不知所措,但他知道阿香想要做什么。
“哥,我要做你永远的妹。”阿香坚定而又害羞地说道。
“不,你是个纯洁的女孩,有着清明的心灵。”
“哥,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了解你。”
“请不要那样好吗,这对你不好。”
“只要属于你的,一切都好。”
“你是我的天使, 只把你当作天使好吗?”
“不好,我要属于你,我要属于你灵魂的全部。”
“不妥,妹,我们还没有结婚。”
“婚姻证明是张纸片,那不代表什么。”
“可是我不能对你那样,我不想你落得蒲松林笔下《侠女》的下场。”
“人家在封建时代都有那样的思想,我为什么不能呢?”
“这不是简单的事理问题。”
“哥,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来吧。”
“妹,我给你倒杯水吧。”海子拿起了桌角的那只红色水瓶。
“不要,你怎么那么不近人情?。”阿香有点恼火。
“不是我不近人情,妹,你要理解我。”
“刚才燃烧的激情被你浇灭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你。”
“我爱你是善始善终的,你要相信我的赤胆忠心。”
“那你抱我下床。”啊香故意撒娇道。
“好的。”海子蠢笨地把阿香从床上抱到凳子上,差点摔了一交。
海子亲了亲阿香,备好洗脚水为阿香洗好脚,又把她抱上了床。
海子打好自己的地铺。晚上,他们看着窗外的月亮,进入了美丽的童话王国。
海子以前的快乐被冲淡了许多,在昌平的晚上,内心冰凉的海子经常迈着沉重的步子在冰冷的街上游荡许久。他不想回到宿舍,看到墙壁上贴满阿香的照片会忍不住联想便便,说不出的痛苦就会随之而来 。回到宿舍,他会发疯地练起了气功,也许气功可以超度他的痛苦。然而,超度也只是一时的,它解决不了海子整个的忧伤和痛苦。夜里,寂寞的海子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回想和阿香在一起相处日子里的点点滴滴,久久不能入睡。
他和他的“嘉宝”真的没有缘分吗?一直以来,阿香在他心目中都是完整无缺的“神”啊。
阿香几天以后找到了海子,她和海子坦言:不管父母的意见如何,她还是要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自始至终。
海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再也不能没有他的“嘉宝”了,他把阿香狠狠地搂入怀中,两个人的泪水,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心情稍好的海子,加紧了诗歌《太阳》的创作进程。练习气功只是他的一个业余爱好,更多的时间里,海子连饭都顾不得吃上一口。
诗歌就是海子的早餐、中餐、晚餐。
八 小雨水
1986年春节回家,海子特别从北京买了一件皮夹克送给大弟弟查曙明,这是他送给大弟弟最昂贵的礼物。7月份弟弟要参加高考,他希望大弟弟高考顺利,能够考取理想的大学。
学理科的大弟弟,遇到不会做的数学题目,总是请教哥哥。
海子不愧是北大的高材生,丢掉中学课本好几年了,拿到题目仍能迎刃而解,似乎毫不费吹灰之力,这可把查曙明看傻了眼。
在教弟弟如何写作文时,海子特地用数学中的“无穷大”数值符号为例:要充分发挥想像力,想像力到哪儿,空间就会延伸到哪儿,写出来的作文才会有深度、力度。
这种说法颇有点像诗歌味道,但如果能够将此运用到高考实战中去,用丰富的想像力去打动阅卷老师,相信老师也同样有慧眼识珠的,但这种想象力只能用在记叙和议论的体裁上,把高考的作文写成诗歌,恐怕张铁生也没有那个胆。
晚上,海子还是和大弟弟挤在一张床上,弟弟们睡觉前,他总是表演一段戏剧(有的则是自己构想的戏剧中人物)。披着被单,手持书本,怪模怪样地在床上来回走动,学着不同种人讲话,像京剧中的人物造型一般。弟弟们看不懂海子在做些什么动作,扮演何种人物,但时不时被他滑稽搞笑的样子逗乐了。几个弟弟也跟着哥哥后面瞎掺和,海子则给弟弟们各分配一个角色,有的扮演农夫,有的扮演老头,有的扮演女人,在床上“搭台唱戏”,海子既当演员又当导演,指挥剧目往下进行。
有时,他临时创作,自己先试演,然后叫弟弟们跟着自己学,轮换角色。
海子在酝酿《太阳》诗剧中的角色。
等大家玩累了,几个弟弟便相继睡去,海子一个人点上煤油灯写诗。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可以充分发挥想像力,利用查湾村特有的寂寥来构建诗歌的框架,游刃有余地进行创作。这样的写作一直持续到油尽灯灭。这时海子才会脱衣爬上床,第二天太阳升到半山腰都不起床。
父母非得喊他好几次,实在没辙了他才会慵懒地从被窝里钻出,先躺在床上看昨夜记录的诗稿,拿起笔简单地修改一下,等自己满意后穿起衣服,起床洗漱。
和去年回家时比较,大弟弟查曙明发现哥哥同内蒙古的女朋友之间通信次数少多了,谈及女朋友,海子也不显得有当初的激动。
海子与阿香之间有了一道裂缝,这条裂缝难以修复得完整如初。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随着磕磕碰碰而锐减下来。当两人闹得不愉快时,就互相生对方的闷气,郁闷静坐几个小时,一句话也没有。
等到双方都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海子也会放下他的大男子汉脾气,扯下脸皮,拉着女朋友去一家小饭馆吃饭。以前都是阿香让着海子,但后来事情发展得并非海子所能预料,他向女友做一次次妥协,按照海子的性格,这种做法不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海子是个固执的人。
阿香知道海子把工资都用于了买书,每次吃饭时,都不会让海子有过多的破费,她经常点一碗牛肉面,奢侈些就点一盘小炒加一个汤,够吃饱就足矣。
一顿饭后,两个人又从表面上和好了。
这种状况不断地发生,海子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和阿香之间的爱情充满了危机,危机仿佛随时都会发生,他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因为他对阿香的爱已经不可救药地倾注到对方身上,这种爱使他死去活来。但是他无法阻止阿香父母亲时常对女儿糖衣炮弹的攻击。
大家已经很少能看到海子在校园直接拉着阿香散步聊天的情景了。他们之间总有一段距离,海子在前,阿香在后,像是一对师生在散步,不像一对恋人。海子于1986年三四月前后写下的《天鹅》一诗中则留下了感情错综复杂、起伏不定的痕迹。
夜里,我听见远处天鹅飞越桥梁的声音
我身体里的河水
呼应着她们
当她们飞越生日的泥土、黄昏的泥土
有一只天鹅受伤
其实只有美丽吹动的风才知道
她已受伤。她仍在飞行
而我身体里的河水却很沉重
就像房屋上挂着的门扇一样沉重
当她们飞过一座远方的桥梁
我不能用优美的飞行来呼应她们
当她们像大雪飞过墓地
大雪中却没有路通向我的房门
———身体没有门———只有手指
竖在墓地,如同十根冻伤的蜡烛
在我的泥土上
在生日的泥土上
有一只天鹅受伤
正如民歌手所唱
海子一边要保持一种良好的心态写作,另一边他要给远在安徽即将参加高考的弟弟不断“打气”,鼓励弟弟做最后的冲刺。
他的创作是“现在进行时”,没有因为其他的事物而停顿下来,《太阳》诗篇是海子心中最神圣无比的欲望,借着这一光辉的天体,海子便越发的疯狂不可收拾,这是大多数艺术家们的怪癖,他们一旦对某件事物产生兴趣,就会手舞足蹈、眷恋不已,头脑处在神经质状态。
按照弗洛伊德说法,艺术家不过是介乎平常人与精神病患者之间的一种人。海子在这种原始的创造力驱动下,所有的物象在他强烈的震动下战栗不已,在这些充满激情、痛苦与骚动的精神图象里他内心的激动升腾到疯狂状态,保持到“太阳”对万物折射的绚丽色彩的高度敏感状态:
我只是,只是太阳
只是太阳
你们或者长成我 或者隶属于我” (>)
他的诗句正是在这样的高度亢奋中喷射出来的,故而他的那些诗句中描写的土地、河流、高山、树木都发生了质的变化———变形扭曲的美。于是,自然界的物象上升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在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夜色》) 。夏天刚到,海子就带着他的诗稿在草原上开始了流浪。
一只空杯子 装满了我撕碎的诗行
一只空杯子 ——可曾听见我的喊叫?!
一只空杯子内的父亲啊
内心的鞭子将我们绑在一起抽打
——《八月之杯》
在黎明/在蜂乌时光/在众神的沉默中/我像草原断裂(《土地》),然而草原带给他更多的是孤独、困苦、疲乏、迷茫、不解和无奈。如同一匹瘦马,灵魂在风雨中无依无靠。灵魂需要找到替代品——欲望,“大地本身恢宏的生命力只能用欲望来代替和指称。(《诗学:一份提纲》)”丧失了歌唱的土地借贷“自然界的生命来描绘。”在《土地》里,“四季就是火在土中生存、呼吸、血液循环、生殖化为灰烬和再生的节奏。(《诗学:一份提纲》)”
第 4 章 西边的太阳在燃烧
一切都源于爱情。
一见这美好的诗句
我的潮湿的火焰涌出了我的眼眶
诗歌的金弦踩瞎了我的双眼
我走进比爱情更黑的地方
我必须向你们讲述 在那最黑的地方
———节选《太阳·诗剧》
一 灵魂飞跃圣土
西藏是赤诚的,海子也是赤诚的。
海子带着一颗赤诚的心流浪,曙光、梦幻、咏唱是他布衣的口袋,青春、太阳、朝霞是他坚挺的领袖。
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候鸟在草原上漂泊之后,海子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他梦中的天堂———西藏。这是号称西天的最后一片净土,万里无云的大地化解郁结的心情,难以释怀的爱情是他幸福的琴瑟。土地、天空、河流、马车、山岗、村庄,麦子、泉水、沙滩、草叉、茴香、蚕豆花从记忆中的天国大门闪临智性的宇宙空间。
从包头到成都,路途的奔波疲劳消磨了海子的面容,憔悴不堪的海子没有和在信中认识的四川“袍哥”诗友们对酒当歌,只在成都的一家小旅馆里喝了两杯苦苦的泸州老白干儿,打马去了甘肃。
沙漠。荒原。柏油小径。尘烟滚滚。鸟儿啼叫。天空是一匹嘶吼的狮子。
敦煌。海子抱琴而来。
这是“宗教和精神的高峰而超于审美的艺术之上。”他观看了为之惊叹的传世壁画,虽然以前在各种画册中看过,但现场画工们留下的大手笔还是让他感动。这是对艺术的一种感动,更是人类在宗教崇拜中的“赞美诗”,创作是集体的欲望,敦煌壁画的线条如同诗歌中的语言和色彩鲜明的结合,到达了自然造化的动感之美。“用一根线条去散步”,这是德国大师保罗.克莱的名言。由此可见无论在东方和西方,艺术家们都在追求无比简练的线条,线条是最为生动的艺术语言,独特的线条具有永久的生命力,“飞天”人物的线条干净利索、刚遒、有力、洒脱、神韵,给人以憾摄心魂的冲击力。
他赞叹古代艺人鬼斧神工的绝笔之作!这给了他脱离平常的创造姿态共同分享奇特和独异的面貌的某种悟性,“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对于表象和修辞的热爱,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 (《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敦煌壁画省去细节的琐碎的描绘恰给海子提供了一万种放眼视野的可能性。
与集体对话,与宗教对话。“王”、“巨石”、“老人拦劫少女”、“神秘的合唱队”、“土地固有的欲望和死亡”、 “原始力”在乾坤的摩擦中被纷纷点燃。
海子拿起了他的稿本,诗句像泉水汩汩而来:
“在这个春天你为何回忆起人类
你为何突然想起了人类 神圣而孤单的一生
想起了人类你宝座发热
想起了人类你眼含孤独的泪水” (《太阳 土地》)
接着,海子来到青海,在格尔木,海子稍事休息,随后搭车进入西藏,这是几乎所有进藏旅游的游客们习惯选择的路线,在捉摸不定的气候变化中,选择这条路线进藏要安全得多。
这是海子第一次进藏,对于途中的艰难险阻,他早就听人说过,不过,以防不测,他还是做了一些准备,装了足够的干粮带在身上。
汽车到达唐古拉山口时,同车的旅客中有人嘴唇发乌、上下颤抖,不得不借助氧气呼吸,这把海子和其他人都吓坏了,但对于高原反应认识浅陋的他们对此也束手无策。
海子身单力薄,强烈的高原反应让他在汽车颠簸轰鸣声中昏昏欲睡,除了吃喝拉撒,海子没有记住任何一座雪山的印象,也没有给任何一座高山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意识半醒中,车子开到了拉萨。八瑞相山覆盖着飘逸的灵魂,热流穿透无垠的蓝天与上帝交融。
海子泪流满面地写到:
我本该成为
迷雾退去的河岸上
年轻的乡村教师
……
但为什么
我来到了酒馆
和城市
我要还家
我要转回故乡,头上插满鲜花
(《浪子旅程》)
西藏,是海子心灵的故乡,西藏,与海子有个前生的契约。
刀耕火种,牧歌、寺庙、佛教、喇嘛、雪山、草原……仿佛西藏的一切都置身于神话王国中。
他把烦恼暂时抛到了一边,身体步入一座座宗教的神殿中,也许只有在这块纯净的土地上,人的心灵才能真正得以静谧澄清。
享受日光城的恩赐,海子的思绪万千,他酝酿着自己的造神运动,把黑暗看作是退却于疯狂的预言、末日大审判、人类拯救的前兆物,而赐予光明的太阳是屏蔽于身体内部的参照系,这个靠近太阳的地方给了他黑暗的最纯正颜色,然而太阳的光亮成就了他完成个人精神信念的复叠,人为的惊骇与痛楚在时间的穿射中咄咄逼人,内心回荡的声音是他与无名之神的绝密对话,叔本华说过, “无所谓于死亡,正如太阳无所谓畏于黑夜一样。”海子钟情于太阳,《土地》——“土地抱着女人”,黑夜爬行于你的色彩之上,并在曙色的期盼中消解冰冻的严寒。
西藏,与海子有个许诺。
西藏,光怪陆离;西藏,灵魂飞翔;西藏,大地破裂;西藏,幻景离析。海子一一走过。
一天,海子来到一座寺庙,一个喇嘛向当众展示自己的绝活,一阵诵经后,他用快刀利刃切开自己的上腹,露出一道口子,用手把里面的肠子整理了一下,又把切开的部分合上,整个的过程竟没有流一滴血。而那个喇嘛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海子不相信刚才目睹的过程,亲自跑到喇嘛身边,摸一摸他的腹部,一切都完好如初!
最能吸引海子的是西藏藏传佛教的密宗文化,他曾经读过有关这方面的书,对它充满了好奇,想探个究竟。他曾经想跳出本身、克服一味抒情意愿的圈子,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元素,于是他试图从各种经文中汲取对应的方式。
海子曾经在书中了解到,藏密气功中有一种功法,修成后,身体能大大抵御严寒,在冬天,披一块白布,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打坐时热气腾腾。海子走了很多的寺庙,终究没有问寻到相关的情况。
海子转回拉萨西北的贡巴萨寺。活佛为他摸了顶,海子提出学习修炼的计划,活佛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问题,修炼者不但要有高超的藏语水平,而且须以超强人的意志和勇气去修炼感悟。仅经书的学习就要花费很多的心血:《量释论》、《现观庄严论》、《入中论》各要学习两年,《戒论本论》则要学习五年……显宗和密宗文化博大精深,几乎涵盖了藏传佛教关于生死轮回、日月天地等的一切,具体的说,它包纳了天文、地理、历史、自然等众多门类的学科。这种文化深不可测,即使在西藏,也少有人能把它说得很清楚。作为一个短暂的旅行者,要想知道其中更多的内容,是不能企及的事实。海子当初萌发修炼的意愿,遂很快被打消,但他的诗歌的结构却有了全新的形式。
藏传佛教转世理论诱发了海子进入长期的思考,它是依据佛教的三身学说———报身、法身、化身而成立的,藏传佛教中的活佛转世指佛在世间的肉体圆寂后,以另一个肉体作为化身转化方式,它始于十三世纪的噶举派噶玛噶举的噶玛拔希,一直延续至今。这样的理论学说促使他日后的诗歌创作的主体意象和对生命本质的认识发生了一些悄然的变化。
海子每到一个地方,当地热情好客的牧民们总是热情地用酥油茶和糌粑招待他。海子知道淳朴的牧民们把他这个京城来的文化人当作了尊贵客人。他和牧民们同住帐篷,虽然语言不通,但借着手势同样能和他们沟通。
以前他曾听人说西藏野蛮、原始、落后,但这一次亲历之行,使他对西藏和藏民有了强烈的好感,他们善良、大方、热情,人情味十足。
藏人对神的顶礼膜拜,信奉到了极点,无论是在拉萨河畔还是在狮泉河岸边,虔诚的教徒们三步一跪,五步一叩,沿着河边祈祷,祈求神灵的保佑,他们至纯的心灵同样打动了海子,这是一种原始的、发自心底的最真心实意的表达。
藏人是最可爱的神的儿女。在这个车马喧嚣的时代,只有他们仍能操守着东方那一片最纯净的家园,用心灵感应着上苍和土地。他们珍爱自己的灵魂和肉身。
《格萨尔王传》在西藏几乎家喻户晓。这部长诗长达一百五十万行,字数几千万,比荷马史诗《伊里亚特》,印度史诗《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等世界著名史诗的总和还要宏大,被推崇为史诗之冠,全书结构宏伟,情节跌宕,主人公是一个充满了惊险色彩的传奇式英雄人物,他的降生与信仰佛教的藏族人民的心灵相一致。 在西藏,史诗大都由来自草原深处的牧民艺人的游吟传诵。
格萨尔属于典型的太阳族射手英雄。 在世界英雄神话体系中,有太阳神话学派与太阴神话学派之分。中国上古时代的伏羲、羲和、帝俊、太昊、少昊、黄帝、炎帝、祝融、颛顼等帝王形象均被视为日神形象,太阳神话位居核心,其它神话都是由太阳神话而来。太阳王统治世界,公道、正义、诚实,消灭寒冷和黑暗,光照人间,给人民带来光明和温暖。海子对它的艺术成就和结构十分欣赏,海子从她的精华里吸收了一些养分用于自己对《太阳》诗篇的构思与创作。
西藏给海子带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理解,她博大精深,具有神奇的永久魅力,在这里,精气和灵气附加于心,有了这样的一种大自然的恩赐,他日后创作的空间就更加广阔无垠了。
回到北京后,海子不忘用短诗记录他的内心的兴奋和喜悦,抒发他对西藏的无限热爱和眷恋之情。
《云 朵》
西藏村庄
神秘的村庄
忧伤的村庄
你躺倒在路上
你不姓李也不姓王
你嫁给的男人
脾气怎么样
神秘的村庄
忧伤的村庄
你生了几个儿子
有哪些闺女已嫁到远方
神秘的村庄
忧伤的村庄
当经幡吹响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当经幡五颜六色如我受伤的头发迎风飘扬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当藏族老乡亲在屋顶下酣睡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像周围的土墙画满慈祥的佛像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二 熄灭的光芒
回到北京后,海子接到了大弟弟的来信,大弟弟以四百出头的高考成绩而名落孙山,他替大弟弟难过,写信鼓励弟弟重新复读。
“亲爱的弟弟你好:
非常抱歉时至今日才给你回信,在此之前我去了西藏,那是我心向往的神话土地,她给了我精神的翅膀,我的梦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结出了幸福的果实,那是我的梦,那是我自己的果实。
亲爱的弟弟,生活就是一个修炼的过程,没有苦难,哪有坦荡。高考的失败暂时扼杀了你原本蔚蓝的梦幻,让你站立满是荆棘的丛林之中,也许你在踌躇,也许你在翘盼,也许你在也许。但是,弟弟,请你不要害怕,暴雨过后的天空将有无数的色彩在编制你的青春,编制你的舟楫。弟弟,相信哥哥的预言,也相信你的智慧。
我不知道能否给你精神上带来慰籍,但这是哥哥最大的心愿,哪怕一丝丝的祝福,我都愿意将神的倾听带入你的血液之中。菩萨保佑我们,耶稣也会保佑我们的,不是吗?他把我们受伤的爱恋抛向远方,抛向那自由烂漫的山花中,荆棘们也会望洋兴叹的。
爸爸来信说家里的经济又陷入了窘境,我知道实际情况可能更为糟糕,不知道你们有多长时间没有尝到荤味了。我羞愧难当,想想爸妈苦了一辈子,年纪大了没有享受到该有的幸福,到头来还要为我们所累,哎,我的心情十分不好受……
亲爱的弟弟,我时刻为你的命运祝福。顺寄复读费用60元,不够请你及时来信,我会为你寄去。
亲爱的弟弟,把你的忧愁埋葬吧!弟弟,冬天就要过去了,春天还会遥远吗?花朵就要绽放在查湾村的田园。
你的哥哥,海生”
飞翔或者折翼,诗人的青春之血被生活的紧张和焦虑嘲笑。醉后的海子,捧起《圣经》,向着主耶稣基督祈祷,“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有时象一个阴沉沉的今天/圣书下卷肮脏而欢乐/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我空空荡荡的大地和天空/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的圣书,是我重又劈开的肢体/流着雨雪、泪水在二月”(《黎明·之一》)。
这一个学期,他给学生上的仍然是哲学课。他知道自己的学生不爱听那些繁杂的内容,所以每次把所要完成的课程上完,海子先念一段讲义,让学生们记一段笔记。剩下的时间,他讲去西藏的见闻,还聊些气功方面的事。
有一次,他聊得正浓时,向学生们道出了一个秘密,他练通了“小周天”。所谓的“小周天”,就是从脑顶到尾骨,再从尾骨到后脑的一个逆时针的管道,修炼气功的人到了一定程度可以在这个管道里自由运气。
学生们似信非信,但后来,确实有人看见了查老师在冬天里穿着单衣散步,也不觉得冷。于是有同学认为查老师“功不可测”。
而此时,传言越来越多地流入阿香父母的耳朵里。阿香的父母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怒火,直接来到了中国政法大学。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女儿,他们自认为是不屑与那个穷诗人对话的,在他们的眼里,海子只不过是一个用几行煽情的文字诱骗纯情少女的江湖骗子而已。
阿香的父母在中国政法大学的拐角处向她作了最后通牒:如果再和那家伙保持恋爱关系,后路只有一条,离开中国政法大学!
阿香显然是被父母的严辞吓晕了,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麻木地站在一边哭泣。
校方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
海子的心灵再一次受重挫,他能怨恨谁呢?他深爱着的阿香没有错,自己也没有错,农民的父母亲抚育自己长大成人,并送自己上中国第一流的大学,他们同样没有错。世俗彻底摧垮了爱巢中的小鸟,受伤的是两个人的心灵。
棒打鸳鸯不只是阿香父母亲的专利。历史上因为父母的反对而劳燕双飞的爱情枚不胜举,不然中国也不会出现“情死之都”——丽江,也不会出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蝴蝶双飞”,更不会出现《西厢记》让人潸然泪下的爱情悲剧。
这个结局是海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海子有过自己的幻想,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原先只是想用时间感动阿香的父母亲,成全他们爱情的诺言。
但他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没有。
1986年11月18日,伤痛的海子差一点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来对待自己感情的失败,他于当日写下了一生中仅存的三篇日记中的一篇:
“我一直就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被毁了。
两年来的情感和烦闷的枷锁,在这两个星期(尤其是前一个星期)以充分显露的死神的面貌出现。我差一点自杀了……”
海子很少写日记,他经常把抒情的短诗当作记录情感的表达方式,这是第一次,但这仿佛是一封遗书,字里行间透漏出死亡的迹象。
魂销魄损的海子沉受不了生命的压力,他向上苍发出了最大的吼喉:《我请求:雨》。
我请求熄灭
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
我请求下雨
我请求
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在早上
你碰见
埋我的人
岁月的尘埃无边
秋天
我请求:
下一场雨
洗清我的骨头
我的眼睛合上
我请求:
雨
雨是一生过错
雨是悲欢离合
背负爱情的重挫,海子不堪一击,请求上天让他死去!
这是海子第一次想到了“自杀”这个词。在他以后的诗歌里,多次出现了“死”,而诸如“头盖骨”、“死亡”、“人头、“人皮”、“腿骨”、“骨髓”一类绝望露骨的词时常出现。“那是我睡在大地上的感觉/用雪封住我的尸体”(《土地》)、“背靠酒馆白墙的那个人/问起家乡的豆子地里埋葬的人”(《泪水》)。
骆一禾已经预感这一天的到来,他知道海子一颗脆弱的心灵不能承当爱恋的失败。这天傍晚,他来到海子宿舍,门虚掩着,一禾轻轻推开门,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的海子躺在床上,桌
子上摆满了空酒瓶子,整个房间酒气冲天。
“你来啦。” 海子掀开了被子一角。
“恩。”骆一禾点了点头,他怕自己的每一个字会伤害到海子。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落地步到如此。”海子耷拉着脑袋,“有烟吗?”海子忽然抬起了头。
“有!”骆一禾速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过去。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落地步到如此。”海子又重复了那句话。
“是的,我也很为你难过。”
“不要替我难过,兄弟,不过我倒相信缘分了。”海子倒吸了一口。
“哦。”骆一禾不能理解他的语意。
“是的, 相信缘分了。以前不晓得。”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有哪一个不在曲折中走过来的呢?” 骆一禾语重心长道。
“话是这样说的,可事实沉重的多。”
“是的,这需要我们变得更加坚强起来。”
“怎么能坚强呢?你看我这落魄的样子能好的起来吗?”
“怎么那么悲观呢?摆在你的面前的是一条阳光大道啊。”
“什么阳光大道啊,我的命运中却不能享及。”
“要对自己充满信心,兄弟,你是最优秀的,请你相信我说的话,我从来不恭维任何人。”
“请再给我点一根。”
“好,我给你一根,但你必须起床。”
“做什么?”
“你问问自己的肚子!”
“哦,哎!我一天都没有进食了。”
“那你还不快穿起自己的衣服。” 骆一禾把凳子上零散的衣服抱到了床上。
“谢谢。”
“等会儿西川也会来。”
“是吗,好久没有见到这小子了,也不知道他在新华社干的怎么样。”
“人家生活好的很,快把咱哥们忘了。” 骆一禾看海子起了劲,故意高调说道。
“那晚上得好好挖他一勺子(请客)。”
“对,我们不能放过他。你动作快点,他已经在馆子里等我们了。”
“什么?他来了吗?”
“是啊。”
“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影响你的情绪。”
“事情都过去了。哎!”海子又叹了口气,“生存还是要考虑的。”
“不说这个了,咱们哥三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我们赶快过去吧。”
西川已经备好了菜,只等他们而来。三兄弟围着一个火锅,海子望着蓝色的火焰,不由得满面伤感。
“酒!”海子用胳膊蹭了一下西川。
“这?不要喝了,好不好?”西川望着骆一禾。
“是啊,不要喝了。”西川从城里带来了两瓶法国香槟。
“那不管用。”海子说道。
“酒精能有效果吗?借酒消抽愁更愁啊。” 骆一禾回道。
“那清醒的头脑不是更痛苦吗?与其痛苦,不如大醉而去。”
“兄弟,你不能这样沉沦。”西川打开了一瓶香槟。
“不要,我不习惯这种口味。”海子向服务员嚷道:“请拿二锅头来。”
“让他喝吧,我们拦不了。” 骆一禾让西川将法国香槟撤下。
“喝完这瓶二锅头,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烧吧。” 西川模仿海子的诗句。
“那我们一起烧吧。西川, 知道你平时不饮用白酒,但今天你必须喝,我们三兄弟一块喝。” 骆一禾摆上三个杯子。
“好的,我今天就陪君子干两杯。”西川鼓足勇气,给每人的杯子斟满了二锅头。
“让他妈的一切都统统死去吧,诗歌、爱情、马头、太阳!一切,统统的一切!” 海子气急不已,也许忘了斟酌音韵,举起杯子一口而尽。
“慢点,兄弟。” 西川劝道。
“我需要速度,无限的速度,最热烈的感觉就需要最无限的速度。”海子自斟了一杯。
“这一杯我替你追赶。” 骆一禾把海子面前的杯子抢了过来。
“不要,我有自己的官能。”海子又把酒杯取了回来。
“好吧,我们一起追赶。”西川眼睛一闭,咬牙干了一杯,骆一禾也喝了一杯。
“让燃烧的力量透析我的血液。”海子喃喃着又干了一杯。
“天涯处处是芳草,你的热情在四季的大地燃烧。” 骆一禾跟了上来。
“大地因你而微微颤抖!”西川轮着干尽了杯中的苦酒。
“没有,我有手绢为她们吹拂。”海子微闭着眼睛。
……
已接近凌晨时分,店老板不断提醒他们三兄弟打烊了。在不停的相互磨蹭下,海子舔净了遗漏在桌子上的任何一滴酒液,海子被两兄弟夹在中间跌跌撞撞、搀扶着回到了门口。
“钥匙呢?”骆一禾问醉如烂泥的海子。
“不知道。”海子摇摇头。
“你摸摸他的那边口袋。”西川提醒骆一禾。
“没有,这家伙从不把钥匙放在口袋里。” 骆一禾蹲下来用手指朝门槛的缝里摸了摸,“我估测他把钥匙摆在这儿,可不,找到了。” 骆一禾借钥匙打开了门。
“哎哟喂,累死了。” 骆一禾把海子扶到床边。
西川备来洗脚水,“泡个脚吧!”看海子躺在床上没有回应,西川把海子的鞋和袜子脱了下来,又帮他洗好了脚。
这一夜,三兄弟睡得都很香甜。
风很美,果实很美,诗歌很美,傻弟弟梦里的爱恋也很美。
第二天晌午,骆一禾从被窝里拉上海子和西川,“走,中午带你们去混饭去。”
“得,还是我在外边买点菜将就着吧。”海子伸了个懒腰。
“你还是真以为混口饭吗?关键是我早已经和人家约好了啊,他可不一般。”
“谁啊?”西川穿上了衣服。
“去了就晓得喽。” 骆一禾故意卖关子。
“不会很远吧?”西川又问了一句。
“就在昌平。”
“那可以考虑考虑,海子,你的意见如何?”西川问道。
“好吧,反正我口袋里的‘子’也不多了。”海子从床上跃了起来。
“OK!我来带路。”骆一禾走在了前面。
在另一幢楼房的单身宿舍门口,骆一禾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青年人。
“稀客啊,一禾。”青年人招呼着来客。
“给你们介绍一下,苇岸——诗人、散文作家。” 听着骆一禾的介绍,苇岸把手握向了西川和海子。
“我和苇岸是熟人啊。”海子笑了笑。
“是吗,你们认识吗?” 骆一禾问道。
“是星竹介绍我们认识的。” 海子回答道。
“这两位就是诗人西川。”
“大名鼎鼎啊,很高兴认识你。” 苇岸略显激动。
“幸会!”西川伸出友好的手。
“这是我和西川合印的诗集——《麦地之瓮》,请多多指教。”海子递上了诗集。
“哪里,你们都是行家,我哪敢搬门弄斧。快,请坐!” 苇岸把三位引领进了宿舍。
“苇岸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高才生,对文字有着特殊的灵性和悟性。” 骆一禾接着介绍。
“我以前看过您散文,您字里行间里透漏出对大地的敏感、对自然的亲昵,人为地营造了一种精巧、睿智、宽阔、仁爱的美感,我很喜欢。”西川夸道。
“和西川一样,我也在前两年接触过你的诗歌,面对像你这样黄金般罕见的简约与干净的字句,我不由地被深深地打动,我记下了苇岸这个雅致的名字,今天真是幸运。”
“过奖,其实我很早就听一禾说过你,只是一直无缘相见。海子兄说得极是,我认为诗人笔下的墨迹像圣徒的鲜血一样圣洁,我喜欢像雅姆那样追求精练文字的诗人,只是我自己达不到那么高的境界。”
“雅姆像一站心灯,曾经点亮我技术的、抽象的想像空间。”海子得意道。
“是的,怯懦的、半瞒半咎的文字是吞噬和毁坏情感的导火索。”西川补充了自己的看法。
“神圣字句不仅是凌驾于感情之上的吧,伟大的英国自由派社会哲学忠于原子论的经验论而无须求助于德国政治思想所特有的固定的义务和威权的法律哲学,我想,他们的伟大归于摧毁固有、存在、求证的力量。”
“哲学与生活比之于诗歌和感情的关系是理论中不待催促而自然开放的鲜花,两位讲的都有自己的道理,雅姆的诗歌所具有的是‘土地’和‘谷物’的意义,他给了我真正的人生的思想和生命的哲理,这是我钟情于他的直接原因。” 苇岸一本正经道。
“我和西川虽然诗歌道路不同,但我却是借鉴他的字句特色的,其实我在北大读书时,就开始注意到西川的独特性了,我现在倒不在乎‘抒情’的意味,我认为好的诗人不是在抒发,而是在冰结。”海子说。
“情感特征是审美的一个显著的特点,艺术创作可以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但可体对象却潜在的赋予了艺术家和作品情感的思维。” 骆一禾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很难想象没有‘抒发‘会把一粒粒麦子凑成跳动的麦穗,这一定说明海子的体内蕴藏着有神秘的自然力量。” 苇岸笑了笑。
“我总是以为海子的思想走在时代的最前沿,那些干枯薄弱、以次充好的所谓的诗人是不能逾越的。” 骆一禾又说。
“如今的诗歌就是这样,一些诗人用劣质的字句机械的麻痹宗教,枉屈艺术,另外一些人则麻木地附庸,看来,我们必须走自己的路。” 苇岸不无感叹。
“就是!”海子拍了下桌子,看三个人把目光投向自己,自知失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苇岸马上为他解了围,“恩,我看大家兴致很高,你们先聊着,我准备饭菜去。”
“那多不好意思啊。” 骆一禾站了起来。
“别,千万别客气啊,家常便饭,没什么,人生难得一知音啊,今天一下子来了三位知音,甚是陋室的荣幸啊。”
“你才是客气呢,你看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西川也站了起来。
“不,不要,我那厨房小,只容得我一人,你们还是先聊着吧,我一会儿就好。”
“那好,麻烦你了啊。” 骆一禾心里充满了谢意。
中餐上,四个人的话题伴着几样清素的小炒滔滔不绝。打日后,他们都成为了好朋友,尤其是海子,他和苇岸走得最近。
身陷窘境和失恋中的海子时常怀念他前不久的西藏之行,这样在精神上得到了一丝解脱。他在新华书店买了很多关于介绍西藏人文自然的书册,这包括他最钟爱的《西藏唐卡》,仅这一本画册,就花去了一百五十元,一百五十元买本书,会有多少人愿意这样奢侈呢?何况是一个靠自己工资生存的青年教师呢?
花费一百五十元买本画册,这就意味着海子要从仅有的工资收入中扣除一大部分,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好几个月,经济上才能得到缓冲。
海子购买《西藏唐卡》一书,完全出于对西藏文化的眷恋,海子把它的定价落到脑后,而接下来几个月的异常艰苦的日子将时刻伴随着他。这跟海子的性格有关,自己认准了的事,就不顾一切往前冲锋,哪怕前面悬崖峭壁,身临万丈深渊,他也义无返顾,勇往直前。
海子十分珍爱这本书,他经常在旅途中随身携带,其实这本书是一本印刷精美的画册,里面收集了从清朝到以后的唐卡图片,后面有简略的文字介绍,例如在《西藏的起源》一幅画后的文字介绍:“据《时轮经》记载,地球是由风、火、水、土、空气五种物质和七金山、须弥山等构成的,佛教认为,世界最下为风轮,其上为水轮,再其上为金轮,即地轮,这件唐卡即是根据这些记载而绘制的,外层是风火,内层为水土,水中画有各种生物,以代表生命。”
世界上信奉“轮回说”的名人不在少数,苏格拉底、拿破仑、爱默生、甘地都是这一学说的坚定者。海子为什么十分挚爱这本画册,难道他从中悟出了某种人生的哲理?或是找到生命的归属意象?在另一幅怪诞的唐卡画里有这样的文字———“《斯巴霍》,‘斯巴’含有‘生死轮回’的意思,‘霍’是汉语‘画’的假借词,故又称生死轮回图。”
除在此前完成的《太阳·断头篇》和《太阳·诗剧》一部分外,《太阳·土地篇》也于1986年8月开始创作。海子为此夜以继日,废寝忘食。
诗歌是他的恋人,他把生命的一半交给了诗歌,他要依靠着这个巨大的情人生存下去。
海子是钢铁做成的,在生活面前,他是个失败者,直板地面对一切。
智性和灵性占据了海子的探索空间,他以赤子之心关注人类命运、宇宙大地、人生理想。创造力于特定的情绪和遭遇中得到空前的释放。
三 阳光打在地上
1986年,对于中国诗坛来说,是非同寻常的一年,由安徽的《诗歌报》和《深圳青年报》联合推出的“中国诗坛1986年现代诗群体大展”轰轰烈烈,这次大展的意义时至今日仍被人议论不止。
它完全是诗歌界的一次大革命。形形色色的诗歌流派、团体、个人纷纷推出自己的作品、专集亮相于诗坛。共有84个民间诗歌群体(人数最少的只有一个)参加了先后分两期刊载的展出。
这是一场中国诗人的集体大合唱,各种派别的诗人都在打着自己的旗号摇旗呐喊地声张造势。但海子不在此列,他拒绝了这次大展。作为一个青春写作的诗人,这是令人费解的。这一次大展使"朦胧诗"之后一直升温着的二次变构走向清晰的脉络。更多的诗坛新人登上时代的巨轮,多元化写作成为当代诗歌的主流方向,自我的意识形态逐渐取代泛泛的模式,越来越多的诗人探索语言和生命的过程中自觉地承当了历史的责任。
实际上,海子渴望在诗坛得到承认。海子从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油印了《河流》、《传说》、《但是水,水》等大批诗集,不间断向外邮寄。
他期望他的诗作能被某位编辑看中,这是他自认为寻求发表的最好方法。对于像海子这样一位无名小辈,编辑们哪有时间审阅他的诗歌,恐怕一些编辑一瞧见“海子”这个陌生的名字时,会随手把他的集子扔进纸篓。他在文艺界没有什么熟人,骆一禾代他的作品介绍给某些编辑时,人家总是以海子个新出茅庐的新人、风格怪诞等为由,委婉地拒绝接受,非有骆一禾强烈海子的担保则短诗没有发表之处!
不谙世事的海子是不会这样想的,他一如既往,固执地油印着他的诗集,固执地邮寄散发到全国各地。他可能不知道昌平的哪家餐馆饭菜的价钱最便宜,但他一定知道哪家打印社打印书稿的价格最低。
他只知道疯狂地投稿,寄稿。以至于有一天,有个青年诗人把他诗集里的诗歌重新摘抄一遍,署上自己的名字要找正规出版社出版,海子仍然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与拒绝参加“诗歌大展”相对应的一件事是海子在1986年参加了“中国当代新诗潮诗歌十一人研究会”。
这个研究会是由北大中文系发起的。它的目的“旨在精通中国当代诗歌的本质主流,把握其最有发展前途的流向。限定其内涵丰富的艺术特征,强调并赞赏对诗歌的语言而非语言的诗歌的探索,因为这种探索的最终意味着已经复活的中国当代诗歌具有一种真正的生命”。
在第十三期发行的《启明星》杂志,我们可以看到与海子一起列入研究会中其他十个人的名单,分别是:李书磊、骆一禾、于慈江、老木、西川、张旭东、海翁、落兵、张伟、郁文。
名誉顾问是著名诗评家、北大中文系教授谢冕先生。
离开北大三年后,北大仍把他摆在了重要的位置。能进入“研究者”的行列,该会的领导者无论如何都要很好地衡量一下其诗歌资质的深浅程度。海子能进入其列,应该是与其实力有关的。
该杂志的第四十一页同时配发了海子的一首诗———《歌:阳光打在地上》
阳光打在地上
并不见得
我的胸口在疼
疼又怎样
阳光打在地上
这地上
有人埋过羊骨
有人运过箱子、陶瓶和宝石
有人见过牧猪人。那是长久的漂流之后
阳光打在地上。阳光依然打在地上
这地上
少女们多得好像
我真有这么多女儿
真的生下过这么多女儿
真的曾经这样幸福
用一根水勺子
用小豆、菠菜、油菜
把它们养大
阳光打在地上
北大,这个造梦工厂,海子与她再一次缔结了不解之缘,北大又一次承载了他的梦想,他于该年荣获了人生中第一个诗歌大奖———“北大一九八六年度五四文学大奖特别奖”。同时得到文学大奖的还有芒克、北岛、西川等人。
由黄亦兵专为北京大学首届文学艺术节编辑的《风眼》专集中,还专门编发了海子的《城里》和《抱着白虎走过海洋》两首诗歌。
《城 里》
面对棵棵绿树
坐着
一动不动
汽车声音响起在
脊背上
我这就想把我这
盖满落叶的旧外套
寄给这城里
任何一个人
这城里
有我的一份工资
有我的一份水
这城里
我爱着一个人
我爱着两只手
我爱着十只小鱼
跳进我的头发
我最爱煮熟的麦子
谁在这城里快活地走着
我就爱谁
1987年的春节,海子在家里过得并不顺畅。复读的大弟弟面临着再一次高考的巨大压力,他只有向哥哥成天倾诉内心的不安,弟弟的急躁情绪海子非常理解,可他内心也很烦躁,他难以割舍与阿香之间的一段恋情,每每想起,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一天,奋笔疾书中的海子突然停顿下来,神秘兮兮地告诉大弟弟他的气功已经达到了一定境界,破了“小周天”,上半身的气息可以自由流动。查曙明不知道什么叫“小周天”,海子给他解释之后,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为了更直观地展现他练习气功所达到的境界,海子仍叫弟弟把手放在他的两只掌心中间,轻轻发功,由弱到强,大弟弟明显感觉到了气力的存在。
查曙明确信哥哥有了“真功夫”,只是他受过哥哥的警告———不可泄露“天机”,才没有胆敢将此消息透露给父母亲和其他人。
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和几个弟弟谈起了西藏。他是不能忘记西藏的。西藏美好的精神和心地善良的牧人将永远驻足在他的记忆里。
海子和大弟弟不厌其烦地聊起了他的宏伟勾画的诗歌,可是弟弟终不是钟子期,海子奏出优美的琴声无人倾听。
查湾村,海子静静地漫步在村后的松树林中,从林中迎接曙光的到来,又站在小山冈上送走夕阳。
故乡是海子的帐房。海子内心流淌的诗句对着查湾村轻轻倾诉,他的感情一次又一次旋入《太阳》的涡流中。
在二弟和三弟的嬉闹中,海子于1986年年前在家完成了《怅望祁连一》和《怅望祁连二》。
说到两个弟弟的顽皮,海子深有感受,他们每天做完该做的作业,就一个劲地互相打闹、追逐,吵得不可开交,嘈杂声妨碍了海子的写作,为了求得安静,他就和两个小弟弟商量:
“我写个好东西给你们看,你们别吵闹,一会儿写好后,我就读给你们听。”
两个小弟弟对哥哥的“好东西”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们以为哥哥会给编写个故事,诸如《伊索寓言》、《孙悟空大闹天宫》之类的故事呢。于是,他们乖乖地偎依在哥哥的旁边。
等到海子大声朗诵他完成的“好东西”时———那些是在过去死去的马匹/在明天死去的马匹/因为我的存在/它们在今天不死/它们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天空上的大鸟/从一颗樱桃/或马骷髅中/射下雪来。/于是马匹无比安静/这是我的马匹/它们只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海子读得抑扬顿挫,神采飞扬。两个弟弟自讨没趣,向哥哥海子挤了挤眼睛,一溜烟地跑出去和同村的小朋友们找自己的乐去了。
海子隔三岔五地去亲戚朋友家喝酒,醉了好几次,也出了几次洋相。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诗句是海子的狂欢的热量,他在“怕过,爱过,恨过,苦过,活过,死过”的思绪碎片中举起自己的右臂,枝头和野花们纷纷穿上新装,姑娘们站在甜蜜的雨水里,村头野岭走向天涯,“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
四 以梦为马,春天花又开
1987年开春,海子重新回到了昌平小城,百无聊赖的海子在与同是写诗的青年诗人、散文作家苇岸聊天时,总是显出孤独寂寞之感。
苇岸是位素食主义者,对人心向善抱有很高的期望,他的血液之中流动对神圣事业不懈地追索的因子。
苇岸极其欣赏海子,他认为海子操纵语言好比樵夫操纵斧头。
苇岸了解海子,海子孤独寂寞,那是因为自身与外界接触不宽,少有机会和别人经常交流的缘故,他本人亦身陷于昌平这种压抑的环境中。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苇岸把海子介绍到了昌平文化馆,利用业余时间给馆里的学员们做些简短的培训。
很快海子的才华学识吸引了文化馆的一位女性工作者。这个女孩子叫小草(海子为它命名为“S”,窃以为是Strawberry——草莓的缩写,意为清新,在文中化名为“小草”。),女孩年龄和海子一般大,从学校毕业已有几年,有一定的社会阅历。
海子是作为一名大学教师的身份给学员们开课的,他的地位被人尊重。同样,这个女孩子也尊重他,她与海子交往的过程显得小心翼翼。她平日的细心、体贴都给了海子温暖的热量,而海子是容易陷入这种感情的热流之中的,对于爱,海子没有过多的奢求。
罗密欧和朱利叶凄美的感觉之后,白马王子的浪漫给了他的白雪公主。1987年2月份,海子为小草写了首诗:《献诗———给S》
谁在美丽的早晨
谁在这一首诗中
谁在美丽的火中 飞行
并对我有无限的赠予
谁在炊烟散尽的村庄
谁在晴朗的高空
天上的白云
是谁的伴侣
谁身体黑如夜晚 两翼雪白
在思念 在鸣叫
谁在美丽的早晨
谁在这一首诗中
小草对于海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心情沉郁中的他感受到了很大的温暖。这种温暖上升到一定温度,产生无比的爱的热量,聚集的热量暂时满足了海子对于感情的需要。
生活中,小草是海子的大姐姐。S比海子懂得生活,懂得人际交往,懂得为人处世。欲想飞翔的海子从小草身上找到了失去翅膀的梦幻。
海子从小草那里得到的幸福足可以把他创作长诗的激情点燃,他的激情被小草一次次升华。
他于早先开始构建长诗《太阳·断头篇》完成后,中间停歇了一段时间。接下来宏大的场面构筑因内心的矛盾和心情的低落一度中止。
接下来便是完成了《太阳·土地篇》和《太阳·大札撒》的一部分,《太阳,你是父亲的好女儿》完成于1988年,其中,《太阳·诗剧》是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前后共耗费海子三年时间,时间是从1985年至1988年。而《太阳·弑》从1988年6月13日始创作至同年9月22日结稿,时间最短,也只有三个来月。
最后一部《太阳·弥赛亚》从1988年11月21日开始创作,到他死时仍未能完结。
《太阳》系列诗作,海子共写了七部,称《太阳·七部书》。骆一禾先生在谈到这样一部对海子影响十分重要的诗作时,这样形容它:
“《七部书》的想像空间十分浩大,可以概括为东至太平洋沿岸,西至两河流域,分别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中心,北至蒙古大草原,南至印度次大陆,其中是以神话线索‘鲲(南)鹏(北)之变’贯穿的,这个史诗图景的提炼程度相当有魅力,令人感到数字之美的简赅。
海子在这个图景上建立了支撑想像力和素材范围的原型谱,或者说象征体系的主轮廓(但不等于‘象征主义’),这典型地反映在《太阳·土地篇》(以《土地》为名散发过)里。在铸造了这些圆柱后,他在结构上借鉴了《圣经》的经验。这些工作的进展到1987年完成的《土地》写作,都还比较顺利。”
1987年下半年,他开始构建《太阳·大札撒》篇。
这是基于对养育的黄土地、河流、西藏的感受,组合、提炼而产生的史诗。
它与尼采的哲学有异曲同工之处,美的外观本质上是人的一种幻觉,用日神的名字统称美的外观,产生了错综复杂的幻觉,而艺术形而上学是与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有关。
在海子的眼里,太阳就是至美的光环。
海子的美学追求不仅仅是对米开朗基罗、但丁、莎士比亚、梵高等巨匠,那时普遍的共同追求。他所做的当然不仅仅限于此类意志的趋向,他的骨子里里的诗学精髓是敦煌艺术、金字塔、印度史诗和奥义书、荷马史诗、《圣经.旧约》、《古兰经》及其波斯的长诗汇编,他强调的灵魂必须达到宇宙的顶部。
海子醉了,他沉醉于自己的灵魂之中。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海子在大口的吞噬着一切可以消化的火焰,赤裸裸物欲的现实没有击碎海子的梦想,对于小草的到来,这既像一个梦幻,也像一个是传说,那是很就以前的约定,所以,小草也是个童话,他的白雪公主可以在鸡蛋壳里洗澡,也会将秋千搭在月亮上哼着动人的小夜曲。
海子问他的小草:“你知道I LOVE YOU的含义吗?”
“不说。”
“为什么?”
“那是你设的圈套。”
“我可没有那么阴险。”
“可不定。”
“那我倒幸福了。”
“怎么说呢?”
“从今以后不要再写诗,做一个堂堂正正的骗子去。”
“哼,那我就不要你了。”
“你舍得吗?”
“我可不会不舍得一个大骗子。”
“我这个大骗子只会骗一种东西,而且只是一次。”
“什么”
“感情呗。”
“谁的?”
“小猫的。”
“讨厌。”
“你不就是想知道吗?你看这不。”
“讨厌。”
“再说我讨厌,我可单溜了啊。”
“别,我喜欢讲反话。”
“那你说说I LOVE YOU的含义?”
“是爱恋的意义。”
“这谁都知道,你说出来,我再给你另外一层意义。”
“‘我爱你’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正经的说一遍。”
“呵,你在套我啊。”
“可不是,赐给寒风中可怜的守夜人一点热流吧!”
“我——爱。”
“说!”
“我爱——诗人海子。”
“不行,我只要第一和第二人称,中间架构的是爱河的桥梁。”
“你爱我!”
“耍嘴皮,不算。”
“求你了,我的大诗人,别折磨我了啊,我给你买糖葫芦去。”
“哎,没劲。我还是给你解释I LOVE YOU的含义吧,L——Loyal代表忠诚 、O——Observant代表用心、 V——Vlrcort代表勇敢、 E——Enjoyment代表喜庆 、Y——Yes代表愿意 、O——Obligation代表责任 、U——Unison代表和谐 。”
“我爱你!我爱死你了!”
“我爱死爱情了!”
“不行,我也要你完整地说一遍。”
“我爱如水的女子,小草,我爱你!”
“只能说你爱我一个。”小草勾住了海子的脖子。
风喃喃,夜喃喃,小草喃喃,海子喃喃,大地上美好的事物也在喃喃。
五 追 逐
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
我的脚趾正好十个
我的手指正好十个
我生下来时哭几声
我死去时别人又哭
我不声不响地
带来自己这个包袱
尽管我不喜爱自己
但我还是悄悄打开
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
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
地球在你屁股下
结结实实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引自《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海子追求太阳,追求光明的意象自1987年下半年逐渐明显。
这是一种危险的迹象,无数古今中外艺术家的事例可以证明,沉迷于“太阳”的人的结局要么精神错乱,要么自杀。
尼采如此,梵高如此,二战期间追求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人亦是如此。
诗是从神话中折出,神话是诗歌理想的故土,但诗歌真正的起源来自于原始巫术、巫歌、符咒等。只有幻觉、幻想,才能产生优美的神话。
海子在构建长诗、大诗时,不免出现所谓艺术上的形而上学,产生幻觉。他的生物钟完全被他的创作打乱,从这时起,海子通常整晚不睡觉,并且产生了幻觉。
他不睡觉时在房间里抽烟,来回踱步,很多语言在幻觉中产生。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产生的声响颇大。有一次,他又重复自己的习惯动作,住在他楼下的一位食堂工人终于忍受不了脚踏地板“轰隆,轰隆”的声响,半夜里,披起衣服跑到楼上,使劲地敲打着海子的房门大声骂喊,惊醒了整个楼层的人。海子真是秀才遇到兵,不敢吱声一句,在房间里躲着不敢出来。他知道,这件事本身自己就有错,自己理亏。但这种事海子自己说不清楚,他嘴笨,只能由着外面人发泄。
终于,那位食堂工人发泄完了之后,悻悻而归。
海子给学生上课是严格按照学校规定的时间进行的,他与世无争。上班拿薪水是分内的事,海子也要靠物质的情人生存下去。
课下的时间是他天马行空、急流勇进逍遥的时刻,他的精神编织在五彩的虚构里,他需要想象力,创造力和生命力,一种无形的色彩从他的体内飞出,化作云烟随风飘在草原、土地、雪山的上空,他轻松而又沉重地热爱和重新热爱自己喜欢的感觉,他需要一之小鸟偎依在自己的身旁,负担自己完美而又苦恼的创作空间,直至两个人漂浮的云烟升入上帝的界面。
感谢泪水、感谢崇高、感谢真情、感谢怨恨、他们都是系在海子裤腰带上的烟枪。
海子用夜夜的私语和耶稣对歌。
若是第二天没课,海子会写一个晚上,仿佛没有筋疲力尽的时候,翌日上午睡觉,下午看书,要是有课,海子在床上多躺会儿,等七点钟时,梳理装扮整齐干净后乘班车赶往中国政法大学老校区,上他的《美学》课。
美学是一门古老而又年轻的学科。西方美学产生于2000多年前的希腊,公元前6世纪逼达哥拉斯学派提出了“美是和谐与比例”的观点,随后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发展了这一美学思想。柏拉图在自己的文章《大希庇阿斯》中对“美是什么”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这是较早对“美”进行哲学思考的例子,而亚里士多德则在他的著作《诗学》中系统地对文艺美学做了详尽的研究。但在18世纪之前,美学却没有形成一门独立完整的学科,它的内容大部分附属于哲学体系,德国的启蒙运动为美学的独立形成提供了基础,1750年德国的哲学家鲍姆加登用Aesthetik—— “美学”(“美的哲学”、“美的科学”)这一名词来研究问题,美学才作为独立的学科登上科学的舞台。后来德国古典主义哲学家康德、黑格尔进一步发展了美学体系,康德在自己构建的哲学体系中,先写出了专门研究知性的《纯粹理性批判》,而后发表了研究道德理性的《实践理性批判》,最后发表了研究审美判断力的《判断力批判》,而沟通《纯粹理性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断层的是《判断力批判》,由此连成有机整体。德国古典美学的集大成者黑格尔将美学定义为“艺术哲学”,强调美学就是研究艺术的表达观点,他认为“美就是理念的感性显现”,理念(神、神秘)作为绝对存在是真实的,美是理念派生的产物,理念是美的存在基础,没有理念,就不可能有美的真实存在,“美应该理解为理念”,因此,美是理念与感性显现的统一。此后的叔本华、柏格森、克罗齐都对这一系统做了深入探索。其实中国美学思想由来已久,只不过没有形成自己的天然气候,2000多年前儒家学说的奠基人孔子已经强调了审美在社会中的积极作用,而道家的庄子强调审美的自然无为与超脱的利害关系等。不难看出,西方的美学体系是和哲学有着直接关联的,而海子得天独厚的哲学基础和理论尤其是对黑格尔美学思想的深刻理解使他在这一领域马驰鱼跃。
海子的美学课从“摹仿论”和艺术的关系开始,从德谟克利特开始,再到柏拉图在理念论的基础上对摹仿的重新解释,再到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海子颤抖着提高了自己的声调,他说:“‘诗所描述的事带有普遍性’,诗歌的摹仿比历史的单纯记录‘更有哲学意味’,所以诗歌能给我们带来无穷的快感。”
对于摹仿的概念,海子在课堂上对他的学生又进行了进一步精辟的阐述,在亚里士多德之后,从古罗马的的贺拉斯到17世纪法国古典主义的布瓦洛,从中世纪的普洛丁、圣托马斯到文艺复兴时的达芬奇、莎士比亚,再从荻德罗、歌德到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海子用不同的视点对摹仿的概念进行了对比与深化。
课堂上洋溢着空前的热情。学生们听得非常认真,学生们为这位留着小胡子和自己同龄般的老师博大精深的素养表示出了极大的好感和钦佩之情。
海子的课堂是开放、自由、轻松的。学生们可以就任何一个问题向查老师提问。
在谈到“想像”一词时,他作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你们可以想像海鸥就是上帝的游泳裤。”
学生们都被查老师的妙喻逗乐了,课堂气氛异常活跃。
然而更让学生们感兴趣的是他们经常要求查老师在他下课之前朗诵自己的诗歌,海子用夹杂着怀宁方言的普通话高声朗诵。完毕,学生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感谢查老师的精彩表演,海子凭着诗人的特有气质赢取了学生们的尊重。
有学生问海子:“您最喜欢的西方美学家是谁?”
“黑格尔。”
“为什么?”
“他既是哲学家,也是美学家,我符合他的方向,既是哲学老师,也是美学老师。”海子简单有趣的回答博得了底下学生的开怀大笑。
又有学生问海子:“您最喜欢的中国美学家是谁?”
“两个。”海子轻描淡写道,“一个是宗白华先生,一个是朱光潜先生。”
“说说您的理由?”
“前者是我的老师,后者是我的老乡。”随着海子的话声一落,大家都鼓起了掌。当然,海子是不会这么草率去敷衍学生们提出来的问题的,海子喝了口水,他又从诗人美学家追求自然、纯真、空灵、柔静、超脱的审美思想和美与心灵创造的观点对自己钟爱两位美学前辈的理由做了另一番精致的说解。
除了美学课,海子还为学生们开设了系统论和控制论,这是属于自然科学范畴,人文学科的学生只要稍做了解就可以,海子必须要向学生将这一概念交代清楚:普通系统论由生物学家贝塔朗菲(L.V.Bertalanffy)创立的, 贝塔朗菲认为,存在着适用于综合系统或者子系统的模式、原则和规律,普通系统论的任务是确立适用于系统的一般原则。而海子面对这一复杂命题时,必须从系统论的发展过程——亚里士多德的“整体大于它的各个部分总和”的论点出发,再结合中国的《周易》以阴和阳组合排列构成的八卦,由八卦进一步推演成六十四卦,由此释解宇宙的规律变化,这其中的系统整体层次结构的思想和各种相互发生着的思想和系统整体动态发展的思想的脉络是相当清晰的,从儒家在到道家,再从牛顿的经典力学到贝塔朗菲的普通系统论,20世纪40年代贝塔朗菲的普通系统论的理论探索和系统分析和系统工程方法的提出才使得关于系统系统思想的科学理论——“系统论”真正合成建立。这一理论的提出打破了“自然界在本质是简单的”的传统科学观念,从而突出了“探索复杂性”的现当代科学主题。
控制论(cybenetics)的创始人是美国的数学家维纳(N.Wiener),他在研究勒贝格积分时接触控制论思想,后来维纳来到中国并从中国的哲学中得到很多启示,他开始了从数学家到控制论专家角色的转变,在日后的研究过程中,维纳逐步发展着自己的理论,1943年出版了《控制论》一书,宣告控制论的诞生,他给“控制论”的定义为“关于机器和生物的通讯和控制的科学”。它对系统科学的推动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教授系统论和控制论的海子却对自己美学概念上的情感失落无法系统解决和适时控制。第一次失恋的痛楚时常随情而出,海子把阴霾夹生于自己的诗句中,他像麦田里的守望者,守卫的同时放眼远眺。他相信爱情这东西谁也不能为它下定论,姻缘线按照爱情随意变化,该怎么走,就怎么走,顺其自然,一切都是前生注定的。
一般情况下,小草一个星期去探望海子一两次,海子亦是如此,他们之间的爱情火花碰得并不那么热烈,而海子追求的却是那种的烈火燃烧的感觉,而小草对待感情相当含蓄,她是个不太外露的女孩子。
此时的海子受西川等人的影响,开始大量阅读南欧诗人的作品。另外,他对印度史诗大诗《摩诃婆罗多》及《罗摩衍那》作了结构的研究。除此之外,《诗刊》、《美术》等杂志经常摆在他的床头,各种报刊杂志也成了他写作之余的调味品。
海子的阅读不仅限于人文方面,而且涉及众多的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如数学、化学、生物学等诸多门类的科学。
他的诗歌写作精神达到了一个可怕的境界,生命和诗歌互相渗透,他可以为他所信奉的精神牺牲一切。
然而,海子是孤独的,他在黑夜的寒冷和哆嗦中写道:
单翅鸟为什么要飞呢
我为什么
喝下自己的影子
揪着头发作为翅膀
离开
——(《单翅鸟》)
六 此火高高举起
这一年,海子的大弟弟以高考四百七十分的成绩再一次名落孙山,距离本科分数线只差十分,但可以报考专科。家里把这一情况发了份电报告之海子,让他帮着弟弟填报志愿,只可惜海子并不在学校,他在外面流浪。等海子拿到过期的电报单子时,安徽的高招工作已经结束,查曙明和家人没有妄自做主,命运又一次阴差阳错地将他拒绝于大学的门外。
海子为此事十分内疚,时常责怪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哥哥的责任,他发疯似的将痛发泄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我不应该背上这个流泪的老盲人/补锅,磨刀,卖马,偷马,卖马/我不应该抱着整夜抱着枪和竖琴/成为诗人和首领”。
随着《太阳》创作的深入,海子的精神幻想也达到了一个巅峰状态,面对外界的人和事,总是显得冷漠。他“以梦为马”,沉醉于创作的激情与浪漫中,流浪于祖国的山川城寨、村庄、溪流中。
祖 国
(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
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
踢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海子相信天才短命论。无论是叶赛宁、雪莱、菏尔德林、韩波、克兰、狄兰、席勒、马洛、普希金、莫扎特、马雅可夫斯基还是梵高,“最优秀最高贵最有才华的王子往往最先身亡”,这些人在短暂的生命历程里铸就了辉煌与不朽。
1987年,海子的作品发表相对顺畅了些。1987年第二期的《巴山文艺》、第八期的《山西文学》及第四期的《十月》等杂志上,均有其作品发表。
然而,海子重视自己的长诗《太阳》,他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其中。5月,北京西山批判会对海子的长诗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海子不是作家协会会员,没有资格参加这次会议。会上,一些作家协会的诗人们给海子罗列了种种罪名,他们对这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多加指责,批驳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事后,敏感的海子从各种渠道收到了信息。
海子病了。
他舞着自己的被单在宿舍里狂叫,酒瓶堆满了墙角,委屈的泪水留给了骆一禾。
我是勇敢的王。
我是。
我不是。
气功,是排除心灵空虚的灵丹妙药,那是一种非凡的魔力,北京练,查湾也有同样的舞台。
1988年寒假在家中,海子向大弟弟展示了自己的特招,发功时耳垂可以随意摆动,这一难以想象的境界让弟弟目瞪口呆,海子欣喜地告诉弟弟说,他可以借助这一神奇的力量在《太阳》的王国里逍遥地驰骋万里,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海子拿出他的诗稿和论文让弟弟认真读个通遍,弟弟看后很感动,虽然他不能尽懂,但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火焰的存在。
弟弟说哥哥带我在你的世界里畅游吧。
海子说那可不行,你没有通行证。
那怎么才取到通行证呢?
你闭上眼睛?
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啊,除了黑色。
你就在黑色的海洋里寻找吧。
怎么寻找啊,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这就对了,你的思想必须揭开黑夜的笼罩。
开玩笑,我怎么能揭开呢?
把它当作幕布。
唉,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舞台的红色,还有呢!
还有什么?
天空的蓝色。
继续梦幻吧,直到看见所需要的世界。
你不是要带我去你的世界吗?
那可不是一个简单命题。
难道又是什么天机吗?
是的。
那你说说。
“告别了那美丽的爱琴海
诗人抱着鬼魂在上帝的山上和上帝的家中舞蹈
上帝本人开始流浪
众神死去。上帝浪迹天涯
告别了那美丽的爱琴海
何日俯伏在赤道上
水滴也在燃烧
血液起了大火
船只长成大树
儿子生下父亲”
不可思议——你的逻辑。
这是诗人的思维,把精神垄断的优势部分变为诗歌。我们挣开眼睛——其实是陷入失明状态。
那什么才是不失明的状态呢?
幻象,幻象的根基或底气,是将人类生存与自然循环的元素轮回起来加以创造幻想。
那么古怪的文本,请具体说说。
拿任何一部伟大的诗歌来溯源。如基督复活与四季景色,可能爱琴海西风诺岛——希腊世界——或者说,盲人荷马,他仅仅停留在经验世界,仅仅停留在经验的生存上,没有达到幻象的生存(这应归功于地中海水的清澈和岛屿岩石的坚硬),更没有到达真理与真实。
你所崇拜的歌德到达了吗?
歌德接近了边缘,他的古典理想,也就是追求这种经验的生存(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最为美好的经验生存。佗斯妥也夫斯基贯穿着基督教的幻象,而尼采可能是沙漠和先知的幻象家——其实他们在伟大幻象沙漠的边缘,基督世界的边缘,他赞同《旧约》中上帝的复仇,他仅仅更改了上帝的名姓,并没有杀死上帝,而只杀死了一些懦弱的人类,他以攻为守,以刃为床,夺取幻象诗歌的地方。
听你这么说,没有人能到达她的中心喽,你自身也在追求幻象吗?
幻象是人生为我们的死亡惨灭的秋天保留的最后的一个果实,除了失败,谁也不能触动他,人类经验与人类幻象的斗争,就是土地与沙漠、与死亡逼近的斗争,幻象则真实地意味着虚无、自由与失败(——就像诗人的事业和王者的事业:诗歌),但决不是死亡,死亡仍然是一种人类经验,死亡仍然是一种经验,我一直想写这么一首大型叙事诗:两大民族的代表诗人(也是王)代表各自民族与生命力为代价进行诗歌竞赛,得胜的民族在诗歌上失败了,他的王(诗人)在竞赛中头颅落地,失败的民族的王(诗人)胜利——整个民族惨灭了、灭绝了,只剩下他一人,或者说仅仅剩下他的诗,这就是幻象,这仍然只是幻象。
那你会不会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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